火盆就在林岳左手边，炭火正旺，羊皮卷丢进去，不过一眨眼的事。

林岳的手抬起，又停住。

那停顿短得几乎抓不住，可厅里太静，连火盆里炭块裂开的轻响都显得清楚。

几名旧军校尉本能地看向他，随即又慌忙移开视线。

赵敏嘴角微扬：“林将军，火盆很近。”

刀白凤淡淡道：

“我也想看看，蒙古人给你的城，能不能烧出半点灰来。”

林岳额角沁出汗，强笑道：

“刀夫人说笑了。如此军机之物，烧了可惜。留着审问俘虏，也许还有用处。”

刀白凤道：“我已经看过。笔迹也核过。”

林岳被堵得无话可接。

南侧鼓声忽然乱了一下。

为首的女乐师抬手按住弦尾，另一只手轻轻一点，鼓手便把漏掉的半拍接了回去。

她穿青色短袍，怀里抱着一张旧琵琶，眉眼稳得不像一个乐户。

林岳像终于找到台阶，转身沉声喝道：

“愣着做什么？今日庆功，莫扫了诸位贵客兴致。”

他顿了一下，声音拔高：“接着奏乐，接着舞！”

鼓点立刻密了起来。

剑盾舞重新踏开，盾面一下一下撞在一起，沉闷声响压过了厅中短暂的尴尬。

林岳举杯的手仍悬在身前，笑却已经回不到脸上。

宁远反倒笑了笑：

“林将军这话说得好。接着奏，接着舞。今晚戏没唱完，谁也别急着下场。”

那青衣女乐师抱着琵琶上前半步，向宁远微微行礼：

“公子若嫌鼓声粗，我可弹一曲旧调，给诸位醒酒。”

宁远看着她：“旧王府乐坊的人？”

女乐师答得很快：

“关内乐户。乱军进城后无处可去，蒙林将军收留，才苟活到今日。”

“蒙古人撤得急，你却留下了。”

“小女子能走到哪里去？”她低头一笑，

“出关是兵，进城也是兵。会弹几声曲子，反倒比会拿刀的人活得久些。”

这话听着可怜，蓝凤凰却笑了一声：“说得真顺。”

宁远指了指她怀里的琵琶：

“这张琴腹太厚，旧调弹不亮。”

女乐师握弦的手停了一瞬。

赵敏看向宁远：“你还懂琵琶？”

“不懂。”宁远道，

“可我懂藏东西。短刀藏袖，铁丸藏琴，弩机藏墙，路数差不多。”

女乐师抬眼，笑意淡了些：“公子这颗心也太重了。”

赵敏道：“他这颗头值十万金，心轻了会亏。”

厅中气氛绷得更紧。

鼓声还在走，盾阵也还在转，可几个舞者的肩背已经明显僵住。

林岳猛地把酒盏放回案上，酒水溅出几滴：

“宁公子若不信末将，何必赴宴？”

宁远没有立刻答。

他拿起那只重底酒盏，随手推到旁边空席上，又把自已的坐垫往外拖了半步。

女乐师看见了。

她脸上的笑终于压不住。

宁远这才看向林岳：

“因为我想看看，十万金能买多少人。买不买得动林将军，也买不买得动这满厅装醉的人。”

王语嫣低声问：“那只酒盏有问题？”

宁远回得很轻：“给西墙看的标记。”

钟灵后背一凉，悄悄把短刀握在掌心。

女乐师忽然拨弦。

第一声清亮，第二声发闷，第三声尾音被她用掌心压住，像一截话说到一半，被人生生掐断。

西墙后传来极细的木轴转动声。

声音被鼓点盖着，寻常人未必听得见。

乔峰却放下茶盏，目光落到墙面：“来了。”

林岳退了半步，右手已经按上腰刀。

宁远仍坐着，甚至抬手示意乐工别停：

“接着奏。弦一断，外头的人就知道你们露馅了。”

女乐师脸色一寒，猛地再拨一声。

剑盾舞十二人同时变阵，盾牌外翻，短剑出鞘。

西墙木板从中裂开，几架黑沉沉的弩机露出寒光，弩矢全对着宁远方才坐过的位置。

林岳厉声吼道：“动手！”

宁远一脚踢翻主案。

弦声齐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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