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尾关旧厅灯火通明。

厅门前铺了新洗过的毡毯，湿气还没散尽。

梁上挂着刚换的大理旗，墙角却还堆着几卷旧蒙古旗，卷得匆忙。

林岳迎在门前，披着大理旧甲，粗胡须下堆着笑，仍像白日开门献关的军汉。

只是他笑得太足，连眼角都绷着。

“宁公子肯赏脸，末将这颗心总算落了地。”

林岳抱拳躬身，

“刀夫人，段公子，乔大侠，赵姑娘，诸位里面请。关中仓促，酒菜若有怠慢，还望见谅。”

宁远还了一礼：

“林将军开门献关，百姓免了一场兵灾。今晚这杯酒，原该我敬你。”

林岳忙道：

“公子重。末将早盼段氏归来，只恨醒得晚，险些误了大事。”

赵敏从他身侧走过：

“醒得晚，摆得倒快。旧旗还没烧完，酒已经温上了。”

宁远像没听见，只看了一眼墙角旧旗：

“人急着表忠心时，总会忘点东西。”

乔峰走到门边，随手拎起一只酒坛，揭开泥封闻了闻，又放回原处：

“酒是好酒，可惜今晚多半喝不痛快。”

厅中设了三排矮案，主位在西墙前。南侧坐着乐工；

北侧空出一块地，十二名旧军披短甲、执木盾、佩短剑，正随着鼓点踏步。

大理旧军本有凯旋剑盾舞，林岳把这套搬出来，倒比寻常歌舞更像庆功。

盾面相击，步子沉稳，细看却少了几分酒后的松弛。

每名舞者的靴跟都落得太轻。

宁远落座前扫过一眼，没有立刻坐下。

刀白凤也看见墙角旧旗，入席前只吩咐身后女兵：

“院外军士不许饮酒，不许离队。两侧廊口守住，厅中有响动也先看我的手令。”

段誉低声道：“娘，今晚还要如此戒备？”

刀白凤看了他一眼：“城刚换旗，刀还没收干净。”

段誉便不再说话，跟着坐到她近旁。

赵敏坐在宁远右侧，蓝凤凰坐得稍后一些。

蓝凤凰没有碰筷，先拿起酒盏，在盏沿轻轻一嗅，又用指甲挑开一片炙肉，闻了闻肉汁。

她唇边原本带着笑，这时笑意浅了。

赵敏看见她指尖停住，问：“如何？”

蓝凤凰把酒盏放回案上，声音压得很低：

“酒里有软药。不伤命，只让手脚慢半拍。菜里的味更淡，像是怕我闻出来，放得很克制。”

赵敏轻轻一哂：“林岳胆子小，药也小气。”

蓝凤凰瞥她：

“药小气，人未必。真打起来，慢半拍就够死人。”

宁远拿起自已案前的酒盏，拇指在盏底一托。

盏底比寻常酒盏厚。

他没有喝，只把酒盏移到案角，袖口垂下来，正好挡住旁人视线。

王语嫣坐在刀白凤身后，鼓声再起时，她的目光便落在北侧舞阵上。

看了几轮，她轻声道：

“他们每十二拍换一次方位，第四排空出来时，主位到西墙之间便无遮挡。”

钟灵一怔：“王姐姐，这也能看出来？”

王语嫣没有移开视线：

“步子太整。庆功的舞，怕热闹乱，不该这么怕站错。”

她说完，正有一名舞者抬盾转身，脚尖几乎擦着前一人的靴边过去。

林岳举杯起身，粗声笑道：

“诸位，今日龙尾关重归段氏，末将纵有千错，也愿从此戴罪立功。这第一杯，末将敬刀夫人，敬段公子，也敬宁公子破敌救民之恩。”

厅中旧军将校纷纷举杯。

宁远也端起酒盏，却没有饮。

他看了林岳片刻，从怀里取出那卷羊皮悬赏令，放在案上，慢慢推到林岳面前。

乐声还在，只是鼓点低了一拍。

林岳笑僵住：“宁公子，这是何意？”

“林将军今日忙着设宴，未必有空细看。”宁远道，

“这卷东西，我替你带来了。”

林岳喉头动了动，没伸手。

宁远指尖压着羊皮边缘：

“第三项，能诱宁远赴宴者，赏城一座。林将军读过吗？”

这句话落下，厅中旧军将校脸色齐齐变了。

有人的酒盏停在半空，有人低头去看自已的靴尖。

林岳忙放下酒盏：

“公子误会！末将请宴，只为谢公子破敌之恩。蒙古人这等离间之计，岂能当真？”

宁远点头，像是信了：

“好。既是离间，便当着厅中将士，把它烧了。”

他把悬赏令往前又推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