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的黑色橡胶目镜死死压在眼眶上。
安欣双手抖得厉害。
高倍镜的视野里,画面剧烈摇晃。像一盘卡带的旧录像。
他挪开望远镜。用满是泥土的手背狠狠揉了两下眼睛。眼球干涩发疼。
“不可能。”
他咬着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重新贴紧目镜。右手食指转动调焦滚轮。
视线穿过几十米的铁皮围挡缝隙。清晰地锁定了工地的核心区。
没有打手。没有拿着钢管清场的社会青年。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暴力强拆。
一排蓝色的活动板房前,工人排着几十米的长队。
安欣在人群中找到了高启强。
那个在京海呼风唤雨的大哥。没穿西装,没抽雪茄。
他套着一件宽大的蓝色劳保服。领口沾着白灰。脑袋上扣着个黄色的安全帽。
高启强手里攥着个不锈钢大铁勺。
正站在打饭桶后面,给排队的工人盛菜。
一大勺红烧肉。结结实实地盖在冒尖的米饭上。
高启强笑得很开心。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甚至用戴着线手套的手,拍了拍一个泥瓦匠的肩膀。嘴里似乎在嘱咐对方多吃点。
安欣觉得胃里一阵痉挛。
他把望远镜往右边移了移。
那边搭着一个红色的充气拱门。下面摆着几张长条桌。
横幅上印着白字:光明区孤儿院及困难职工定向捐助点。
桌子上堆着一摞摞用白纸条扎紧的百元大钞。
几个穿着西装的建工集团高管。正把成捆的现金,递给几个像老师模样的女人。
带头的那个女老师哭了。
她抱着钱。对着高启强的手下深深鞠躬。
而那些曾经在京海好勇斗狠、动辄砍人的马仔。
现在一个个站得笔直。手里搬着矿泉水,客客气气地分发给周围的老百姓。
连个脏字都不往外蹦。
安欣的手指麻了。
沉重的军用望远镜差点掉在草丛里。
他慌乱地把望远镜塞进背包。拉链卡住了。
他用力一扯。背包的防水布料“撕啦”一声裂开一条口子。
安欣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
枯草的叶片划破了他的手背,留下一道道红印子。他没觉得疼。
冲到外围的辅道上。
重型渣土车刚好开过去。卷起漫天黄土。
安欣呛了一口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路边,一个四十多岁的泥瓦匠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扒拉盒饭。
红烧肉的香味混着土腥味飘过来。
红烧肉的香味混着土腥味飘过来。
安欣走过去。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大哥。这工地伙食不错啊。”
安欣强挤出一个笑脸。试图套话。“带头的没克扣你们工钱?没强逼你们加班吧?”
泥瓦匠咽下嘴里的肉。狐疑地看了安欣一眼。没接烟。
“你外地来的吧。”
汉子用手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克扣啥啊。这是人家昆仑重工的场子。”
泥瓦匠指着远处的蓝色板房。眼睛里放着光。
“人家高老板放了话。只要肯卖力气,工钱一天一结。还有这顿顿大肥肉。”
“前几天大风厂闹事。”
汉子压低声音。
“人家高老板二话不说。拿出现金把大伙儿的安置费全垫了。”
泥瓦匠竖起一个沾着泥灰的大拇指。
“这才是真正的大企业。高老板是个大善人啊!”
安欣指尖一阵冰凉。
那根红塔山掉在地上。滚了一身灰。
“他以前在京海……”
安欣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