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车门弹开。
李达康一只脚迈出来,皮鞋踩在有些发烫的柏油路面上。
他满脑门子全是汗。藏青色夹克领子被汗水浸湿了一圈。
来的路上他连市防暴大队的预案都想好了。
大风厂那些工人要是真用直升机搞打砸抢,他今天就算拼了头顶的乌纱帽,也得把场子压下去。
他抬头,准备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
嘴巴张了一半,声音卡在喉咙里。
眼前没有暴动。
没有工人。
只有整整齐齐的五十个黑西装保镖,拉起了一条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李达康愣住了。
他在京州干了这么多年书记,什么阵仗没见过。但眼前的画面,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十架印着“昆仑”标志的重型直升机还在怠速轰鸣。
视线穿过警戒带。
在最偏僻的信访办走廊下。
李达康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高启强。
他在省台财经频道的专访上见过无数次。京海市的基建天花板,纳税大户。
可这位平时眼高于顶的企业家,此刻正蹲在地上。
名贵的西装拖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高启强双手捧着一个烫金文件夹,正顺着那个半米高的窗口,往里递。
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给神龛上香。
李达康脑门上的汗“刷”地一下全变成了冷汗。
这特么是哪个领导在里面暗访?
连高启强都得蹲着汇报工作?
省委沙书记也不至于摆这么大的谱啊!
“李、李书记……”
孙连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破风箱一样的嘶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台阶上爬了过来。
原本梳得平平整整的头发,全散在脑门上。白衬衫下摆被扯出了一半。
活像个刚被人打劫了的难民。
孙连城三步并作两步跨过警戒带,跑到李达康跟前。
“书记,您怎么来了……”
李达康一把抓住孙连城的胳膊。
手指深深抠进孙连城的肥肉里,疼得孙连城一哆嗦。
“里面坐的是谁?是省里哪位首长?!”李达康压低声音怒吼。
孙连城牙齿打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不……不是首长。”
“是今天刚来报到的副科长,顾时珩。”
“谁?”李达康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顾时珩。”孙连城咽了一大口带血丝的唾沫,“就那个……被您骂的信访办窗口,我让他去当副科长负责整改。”
李达康松开手。
脑子里像过电一样,瞬间闪过昨天电话里的所有细节。
没背景。修机床的儿子。被推出去顶雷的替死鬼。
没背景。修机床的儿子。被推出去顶雷的替死鬼。
李达康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高启强。又看了看抖成筛糠的孙连城。
他突然有一种想掐死孙连城的冲动。
你管这叫没背景的替死鬼?
能让高启强带着十架直升机、蹲在地上汇报工作的“小科员”?
这是哪条江里翻出来的过江龙!
“孙连城。”
李达康指着他的鼻子,指尖都在抖。
“你就是头蠢猪!”
他一把推开孙连城。
孙连城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撞在身后的奥迪车门上。
李达康大步走向信访办。
刚靠近警戒线,两个戴墨镜的保镖伸手一拦。
动作生硬,没给这位市委书记留半点面子。
李达康停下脚步。
他平时习惯了别人给他让路,这下被拦,胸口一股邪火顶了上来。
但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他对着前面喊了一声。
高启强听到声音。
把烫金文件夹从窗口里完全递了进去。
然后,他站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刚才那种卑微讨好的姿态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