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的手僵在半空。
风吹干了他掌心里的冷汗。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在西裤侧边蹭了两下。
脸上的笑容像是一层糊上去的劣质面具,裂开了缝。
一百多号区干部的目光,全跟着高启强的背影移动。
直升机的旋翼还在头顶打转。
但广场上出奇的安静。
只能听见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嗒、嗒”声。
高启强走得很稳。
越过台阶上的防暴叉。
越过掀翻的黑色大喇叭。
四个提着密码箱的助理紧紧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连城转过身,脖子抻得老长。
几个副区长也从冬青树丛后探出头,扒着树叶往外看。
高董这是要去哪?
区政府大楼的入口在正中间,装的是气派的玻璃旋转门。
可高启强偏离了主道。
他带着人,径直走向了一楼东侧。
那是光明区最破的偏房。
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受潮的红砖。
门牌上挂着一块掉漆的铁皮:信访办。
高启强停在走廊的台阶下。
所有人的视线顺着他停住的地方,往里看。
半米高的信访窗口。玻璃上全是油腻的指纹和灰尘。
窗口里面的光线很暗。
顾时珩坐在那张掉漆的铁皮桌后。
手里捏着一个黑色塑料笔帽,大拇指来回拨弄。
他甚至没站起来。
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便宜黑西装。
领带没打,衬衫领口敞着。
就像一个刚下班在路边等公交的普通打工人。
孙连城张着嘴,下巴快掉到胸口上了。
他不明白。
身价千亿的基建大鳄,带着直升机编队砸场子,为什么会停在一个刚报到的小科员面前。
高启强身后的一个助理,顺着老板的视线看过去。
助理皱了皱眉。
那个窗口太矮了。别说办业务,就算是塞个文件都得弯着腰。
简直是侮辱人。
助理快步上前,想替老板去敲里面的蓝色防盗门。
“高董,这地方太脏。我去把门叫开……”
“退后。”
“退后。”
高启强声音不大。沙哑得厉害。
助理吓了一跳,赶紧缩回脚,提着密码箱退回原位。
高启强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迈上长满青苔的台阶,走到那个半米高的窗口前。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全场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没有弯腰。
而是直接双膝一弯,蹲了下去。
名贵的藏青色高定西装,下摆直接扫在满是烟灰和痰迹的水泥地上。
裤腿膝盖处沾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灰。
高启强根本没看自己的衣服。
他把手扒在满是指纹的玻璃边沿。
腰椎弓着,脖子往上梗。
整张脸贴近那个只有拳头大小的玻璃洞口。
这个姿势,和上午那个来上访的大风厂老工人一模一样。
滑稽,憋屈,没有一点尊严。
但现在蹲在那里的,是频频登上财经头条的高启强!
四个助理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他们平时跟着高启强去外省,哪个省长不是客客气气地请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