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进门还是老动作,怀里那摞东西先撂下,人再抬头。这回抱的不是材料,是个本子。
付平让她坐,倒了杯水。他找她来不是核账,是想请她帮个忙。
小何两只手捧着杯子,不喝,说她就是个厂里办事的。
“就因为你是办事的。”
他把一桩事从头讲到尾。讲那二十家,讲那个做线束的小伙子托人带话,讲那天说过的话想收回去。讲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看她。
小何低着头,说了两个字,我懂。
“你说说,你懂什么。”
“他怕往后不好办。我写那张条子的时候也怕。在驿站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才贴上去,贴完转身就走,走了老远还回头,怕有人看见。”
“那你怎么还是写了。”
小何抬起头。
“实在是跑不动了。”
付平点点头。这话他信。人这东西,能扛的都在扛,扛到扛不动那天才开口,开口还不是喊,是写一张纸条,贴在没人管的地方。
他想在园区也挂这么一块地方。厂子里办事的人,谁遇上什么了,写在上头,写完不经过窗口。
小何问,写什么都能行。
“什么都能写。好话赖话都行。”
“那谁来管这块地方。”
“你。”
小何愣了。手里的杯子晃一下,水洒在裤子上,她拿袖子去擦,嘴里说她不行,她就是个办事的。
“你就是因为是办事的。换个人来管,厂子里的人不敢写。他们怕的是管事的人。你不管事。”
小何还是摇头。她怕往后有人给她穿小鞋,话没说完,付平替她说了。
“我不能跟你保证没有。我只能跟你讲,这块地方立起来,你写上头的话不经过窗口。写完进一个箱子,箱子搁在园区。钥匙不在窗口手里。”
“那在谁手里。”
“在你手里。”
小何这回是真愣了。
她想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水不冒气儿了。末了问,那我写什么。
“你自己定。有一条得守住。”
“哪条。”
“得有日子,有厂名,有你自己的名字。”
“我写了名字,人家不就知道是我了。”
“没名字,那不叫真话,叫纸。”
小何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她说这句话她听过。厂门口贴条子那块木板旁边,有人也这么讲过。
“谁说的。”
驿站那个小魏。他说这话是他一个姓范的叔说的。
付平没接。他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
付平没接。他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
小何走的时候问了一句,那块地方,什么时候立。
“今天下午就让人去办。你应了,明天去挑地方。”
她站在门口,回过头。
“我应了。”
当天下午,园区东头腾出一块墙。墙在收件处旁边,原先贴招工启事,一层压一层,撕下来墙皮掉了一大片。刷了浆,钉上一块板子,一米二宽,一人高。
第二天小何来了,自己带张纸,贴在板子左上角。纸上三条。头一条,写自己遇上的,不写听说的。第二条,写清日子、厂名、自己的名字。第三条,办成了的也可以写。
第三条是她自己添的。付平问她为什么。
“不能光写办不成的。光写办不成的,这人心里就只记着坏的,往后一看这板子就堵得慌。办成了的也写上,让人知道,这上头不是只有怨气。”
付平看了很久,说这条添得好。
“这板子,你打算叫什么。”
小何想了想。
“就叫说话的地方。”
板子立起来头两天,上头空的。
空着就空着。付平没催。催出来的话不是话,是交差。他见过太多挂上去的箱子,挂头一天锁得严实,挂到后来钥匙都找不着。一块板子立不立得住,不看挂得多齐整,看有没有人肯把第一张纸贴上去。
第三天早上,贴上第一张。小何去看,站前头看了半天,看完给付平打电话。
“头一张贴出来了。”
“写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