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那宿没睡好。
华越拍走的那三页清单,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宿。看一遍,心里往下沉一分。那三页纸本身没什么了不得的,就是他家的毛病一页一页摊在桌上,摆好了,等人来问。
后半夜他把清单扣在床头,躺了一阵,没躺实。
天快亮的时候,他给成州一个熟人打了个电话。话说得很绕,先问天气,再问老同事,最后才拐到正题上,听说你们园区替企业跑腿,有这事?那头说有,两年了,园区拨了六个人专干这个,企业不用进大厅。
老韩道了谢,挂了电话,在床边又坐了半个钟头。
他想不明白一件事。成州那帮人不见得比他聪明,胳膊也没他粗。差在哪儿,他一时说不清。说不清的事,最堵人。
他想起前年也有一回。隔壁市来的人坐下就问,你们那个园区是怎么弄的。当时他答得很顺,说基础好,说重视,说一直在抓。人走了,他回办公室坐了半天,想不起来自己说过一句实话。打那以后他就知道,答得顺不等于有东西。
约的是上午九点,市里小会议室。会议室是付平自己定的,圆桌,不排座次。
老韩到得早,在走廊里站着。八点四十五,他把付平拦住了。
“二十家的数,真给人家看?”
“真给。”
付平答得干脆。他要是不把毛病摆出来,光说打算,那就是纸上的话。纸上的话好说,说要改,说在改,说快改好了,谁都张得开嘴。
老韩没吭声。他担心什么,付平心里有数。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你把家里那点难处全抖搂出去,回头人家一合计,说这地方连自己多少分都不知道,还谈什么改,那一屋子人白忙。
“丑话说前头。”老韩说,“你哪句我听着离谱,我当场就说话。”
“要的就是这个。”
八点五十,梁总的车到了。
秘书从窗户上看见,说人没上来,在楼下花坛边坐着。三个,其中一个他认得,是上回在大厅问话的那个年轻人。
付平把本子合上,起身下楼。
梁总坐在花坛沿上,手里捏个小本子。看见付平从楼里出来,他有点意外,站起来。
“付市长,您怎么还下来了。”
“在窗户里看见您了。您坐这儿等我,我坐不住。”
梁总说来早了,怕路上堵。付平说早到比迟到好。迟到了是他等人家,早到了是人家等他,他这个心里过不去。
梁总笑了一下,没多说,招呼人上楼。
会议室里坐定,付平这头三个人,他、老韩、秘书。梁总那头也是三个,那个年轻人,还有一个管技术的。
开场的话梁总说在前头,不带录音,不出纪要,说的话都不算数,就是聊。
付平点头。
梁总问头一句。上回在大厅,他问那姑娘,园区东头做冲压的跑八趟是怎么回事。姑娘说那是以前。他问以前是哪天,姑娘说不上来。这回来之前,他又想了想这句话,觉得有意思。
“以前这两个字,”梁总说,“是个筐。什么都往里一装,就都不算了。”
付平点点头,把手边那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梁总看了看袋子,没动。
“跑了二十家企业。从市里名录里抽的,每隔三十七家抽一个,抽着谁是谁,没挑。一家一家上门问的,跑了六天。”
梁总这才坐直,把袋子拉过去,倒出里头的东西。一沓纸,每页一家,记着日期、厂名、跑了什么、跑了几趟、卡在哪儿。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那页上写着一行:六趟,前五照章,第六靠人。
“这一行什么意思。”
那是家做包装的,办消防的手续。前五趟照规矩跑,跑不动。第六趟,办事的人找了表哥的同学,打了个电话,两天下来。
“二十家里这样的,有七家。最后一趟不是规矩办成的,是人办成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