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越那几个人是五月第三个周二走的。走的那天上午,他们没去园区。
一行三个,带队的姓梁,五十来岁,话不多。九点整进的政务大厅,取号,坐着等。没人认识他们,他们也没亮身份。
等了二十来分钟,轮到。梁总自己没上去,让同行的年轻人去问。
年轻人问:我们要在市里新办一家配套厂,从今天起到能开工,最快得多少天?
窗口那位姑娘答不上来,说这得看具体项目。
年轻人又问:那一般得跑几趟?
姑娘说:现在清单都贴出来了,照着带齐,一趟就成。
年轻人回来跟梁总说了。梁总点点头,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自己走到那个窗口。
他问:那园区东头一家做冲压的厂子,办个变更跑了八趟,是怎么回事?
姑娘愣了愣,说:那个是以前。
以前是哪天?
姑娘答不上来。
梁总又问:门口那三页清单是三天前贴的吧?
这回姑娘点头了:是。
那这三天里,还有人跑第二趟吗?
姑娘翻了翻手边的本子,说:没有。
梁总说了声谢谢,退回等候区坐下,一直坐到他们那个号过期。
出门的时候,他让年轻人把门口那三页清单拍了下来。三页,一张一张拍,拍完对着光看了看,确认字都清楚,才上车。
车开出城,年轻人问:梁总,这地方怎么样?
梁总说:先别下结论。
第二天一早,秘书把本子放到付平桌上。
本子上记着九行。每行一个厂名,后头一个数。
八、三、五、二、六、四、三、七、四。
付平问:这九家,是你自己问的还是他们问的?
秘书说:他们问的,我在外头听着。回来我又找厂里的人对了一遍,数对得上。
付平问:最后一家答四趟的,是哪家?
秘书说了个厂名。
付平合上本子:这个数,别往外说。
秘书说明白。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付平看着那本子,说:九家,四十九趟。平均五趟半。这是人家当面问出来的。
秘书站着没接话。
付平说:要在咱们自己问,能问出多少?
秘书想了想:怕是问不出来。
秘书想了想:怕是问不出来。
对。付平说。人家来办事的,当着你的面,不好意思说难听话。你问跑了八趟,他说还行还行,跑了几趟记不清了。
他伸手把那串数又看了一遍。
九家四十九趟。这上头每一个数,都是一家厂子一整个人来回跑出来的。跑到第三趟的人,心里那点火已经起来了;跑到第六趟的,不来找你,是打算不办了。
付平站起来:我要一个真数。
头一件事,他发了两个通知。
头一个,各口报三张表:今年以来涉企办件的总件数,平均跑动次数,超期件数。报不上来的就写"报不上来"四个字,不许写别的。
第二个,他要二十家厂子的名单。从全市企业名录里抽,不挑,每隔三十七家抽一个,抽着谁是谁。
秘书拿着单子问:抽着谁是谁,万一抽到外迁的、停产的呢?
付平说:抽着谁就是谁。挑出来的,不叫数。
秘书又问:那咱们去问的时候,报不报身份?
付平说:报。不报身份,人家当你是骗子。
各口的表三天后报上来了。
付平一张张看。平均跑动次数那一栏,有填1。2的,有填1。5的,最低的一个填1。1。超期件数那一栏,多数填的是零。
他没有当场摔本子,也没把谁叫来问。他把秘书叫进来,说:你去查一个数。今年以来大厅受理的涉企件,一共多少件。
秘书去查了,回来报了个数字。
付平拿笔在纸上算了算,抬头说:他们报的这个平均次数,是不办成的那些不算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