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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满地碎玻璃渣上跳踢踏舞

如果说之前的原材料封锁是一场针对咽喉的锁喉战,那么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工人新村这帮刚刚从亢奋中冷却下来、还没来得及把额头上的汗擦干的人来说,更像是一场漫长的、粘稠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重感冒,这感冒不是病毒引起的,是被那铺天盖地的订单和随之而来的“品控灾难”给硬生生憋出来的。

老韩头那个号称“机械朋克版解压神器”的微型变速箱,确实火了,火得有点离谱,火得让赵刚看着后台那一串串还在不断跳动的数字,感觉自己不是在看钱,是在看这就快要爆炸的倒计时,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等着发货的焦虑买家,是无数双盯着屏幕准备挑刺的眼睛,而现在的生产线,说实话,惨烈得就像是一个刚被大象踩过的乐高玩具城。

问题出在“非标”这两个字上,这两个字在艺术领域叫“个性”,在工业生产领域那就叫“要命”,他们用的原材料是刘大胖那是帮兄弟满大街收回来的废旧齿轮、报废轴承,这玩意儿每一块的磨损程度、公差范围、甚至金属疲劳度都不一样,老韩头是个八级钳工,他手里的锉刀那是长了眼睛的,能把一块废铁修得比新媳妇的脸还光溜,但那些刚从职院拉来的学生娃不行啊,这帮孩子理论考满分,真上手了,那是“一看就会,一做就废”,锉刀在手里跟得了帕金森似的乱抖,装出来的变速箱,有的转起来丝般顺滑,有的转起来跟拖拉机上山似的“咔咔”响,甚至还有的转两圈直接卡死,里面的齿轮咬合得像是两只正在打架的螃蟹。

退货率开始飙升,从最初的百分之五,窜到了百分之十五,赵刚那个用来做客服的手机,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震动,震得他大腿根都快麻木了,全是骂娘的,什么“这特么是工业风还是工业垃圾风?”“转两圈掉一手铁锈你们是想让我补铁吗?”“这就是所谓的工匠精神?我看是‘工匠神经’吧!”,每一条差评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赵刚那张本来就睡眠不足的脸上,也抽在老韩头那颗骄傲的自尊心上。

那天下午,车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老韩头把一把游标卡尺狠狠地摔在工作台上,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吓得旁边几个正在组装的学生哆嗦了一下,手里的螺丝掉了一地,“不干了!这活儿没法干!这简直就是在糟蹋手艺!”老韩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我说了多少遍,间隙!间隙!要留出油膜的空间!你们那是装配吗?你们那是硬塞!把零件当积木塞!这也就是个玩具,要是真装在机器上,早特么炸膛了!”

赵刚赶紧上去赔笑脸,递烟,被老韩头一把推开,“别给我整这套!赵总,咱们当初说好的,做精品,做传世的东西!现在呢?为了赶那个该死的工期,为了发货,你就让这帮生瓜蛋子往外发次品?这是砸牌子!这是把咱们一机厂几十年的脸面扔在地上踩!我老韩丢不起这个人!”

付平这时候正蹲在车间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跟刘大胖分吃一个西瓜,西瓜是刘大胖从下面村里收上来的,不太熟,有点生瓜蛋子味儿,但解渴,他听着里面的咆哮声,吐掉嘴里的西瓜子,那籽儿飞出去老远,精准地落进两米开外的垃圾桶里,“听听,这就叫‘匠人的愤怒’,比许文远那种阴阳怪气的威胁有力量多了。”

“付市,您还有心思吃瓜呢?”刘大胖愁眉苦脸,“我那帮兄弟最近收废品都收魔怔了,见着圆的铁片就觉得是齿轮,昨天有个兄弟差点把人家井盖给撬了,说是这材质好,能车个底座,这要是再不把品控搞上去,咱们这‘滴滴收破烂’的买卖也得黄。”

“黄不了。”付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剩下的半块西瓜递给刘大胖,“胖子,你去买几箱那个……就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感最强的指尖陀螺,越劣质越好,再买几个那种网上九块九包邮的‘工业风摆件’,我有用。”

“买那玩意儿干啥?咱们自己都不够卖呢。”

“叫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付平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进了那个充满了火药味的车间。

车间里,老韩头还在气头上,几个学生低着头不敢吭声,赵刚在那儿又是作揖又是发誓,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付平走过去,没劝架,而是直接拿起一个被老韩头判了死刑的“残次品”变速箱,拿在手里转了转,确实,有点卡顿,转动的时候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韩工,发火伤肝。”付平把那个残次品放下,“我知道您心疼,觉得这是垃圾。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咱们会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因为贪多嚼不烂!因为急功近利!”老韩头没好气地怼回来。

“对,也不全对。”付平拉了把椅子坐下,那种松弛感跟周围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根本原因,是咱们在用‘手工作坊’的逻辑,去硬抗‘工业化生产’的规模。咱们用的是非标的废料,靠的是个人的手感,这本身就是个悖论。想要量产,就得标准化;想要情怀,就得牺牲效率。现在咱们是既想要量,又想要质,还想要情怀,这在物理学上叫‘既要又要还要’,在神学上叫‘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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