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算昨晚那个差点引发踩踏事故的“分瓜大会”，工人新村的这个早晨其实跟往常没什么两样，除了空气里那股子混合了隔夜啤酒、烤冷面余香以及几千人留下的某种难以名状的人肉味儿还没散干净。赵刚现在的状态，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晒了三天的咸鱼，不仅干巴，还透着股子绝望的死气沉沉。

他手里拿着那叠厚得能当砖头使的订单打印纸，蹲在指挥部的台阶上，旁边是一桶吃了一半已经坨成一坨面疙瘩的红烧牛肉面。刘大胖正指挥着他那帮穿着荧光绿背心、眼圈黑得跟大熊猫似的兄弟们在广场上捡垃圾，一边捡一边骂骂咧咧，大致内容是关于“现在的年轻人素质真差”以及“这特么谁扔的假牙”之类的哲学探讨。

“付市，我觉得咱们可能要完。”赵刚把那叠纸往脸上一盖，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爆单了。彻底爆了。那个‘工业风手办’，昨晚一晚上预售出去五千套。五千套啊！老韩头刚才拿着扳手来找我，说如果不给他涨工钱，他就把我脑袋拧下来当螺母用。他说他那就是个修车铺，不是富士康，产能那是按‘个’算的，现在咱们让他按‘吨’出货，这不是逼着公鸡下蛋吗？”

付平正靠在门框上抽烟，烟是昨天张大爷硬塞给他的“大前门”，劲儿大，辣喉咙，但提神。他看着眼前这幅像是刚刚遭受了丧尸围城之后的景象，心里那种在舞台上挥斥方遒的爽感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只有一种极其真实的、坠落到地面的钝痛感。

“这就叫‘供应链危机’。”付平吐了口烟圈，那烟圈歪歪扭扭的，正如现在的局势，“咱们之前是玩票，是搞情怀，大家图个新鲜，哪怕那个焊点粗糙点，哪怕那个漆喷得不匀，人家觉得这是‘手工痕迹’，是‘温度’。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五千个订单，那是商业行为。消费者付了钱，他们要的是‘标准品’，是‘所见即所得’。你要是发过去一堆歪瓜裂枣，哪怕你把故事讲出花儿来，人家也得给你打差评，然后就是退货潮，最后咱们这点刚攒起来的口碑，‘啪叽’一下，就得碎成渣。”

“那咋整？”赵刚把纸从脸上拿下来，一脸的生无可恋，“退单？那不仅是赔违约金的事儿，那是打脸啊。咱们昨晚刚吹出去的牛逼，今天就缩回去，这以后还怎么带队伍？张大爷那边估计能拿着拐棍追杀我到市政府。”

付平没说话，只是盯着远处那几栋依旧沉默的红砖厂房。晨光打在那些破碎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

“不能退。”付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灭，像是要碾碎某种焦虑，“退了就是认怂。在这个圈子里，你可以输，甚至可以死，但不能怂。一旦你露了怯，周围那些等着吃肉的狼——许文远，还有那个一直没露面的什么张书记，立马就会扑上来把你撕碎。”

“不退？那变魔术变出来五千个？”

“变不出来，那就造。”付平指了指那几栋厂房，“老韩头那个车间是小的，那是搞维修的。但咱们这儿是哪？是一机厂！当年那是造拖拉机、造机床的地方！那些封存的老生产线，那些趴窝了几十年的大家伙，还在不在？”

赵刚愣了一下：“在是在……但都锈成一坨了，而且……那都是大家伙，冲压机、车床什么的，开起来动静大，还费电。咱们现在搞的是文创，是小玩意儿，用大炮打蚊子？”

“大炮打蚊子怎么了？只要能打死就行。”付平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再说了，谁说文创只能是小玩意儿？咱们要把‘工业风’做到极致。既然手工做不过来，那就上流水线！把那些老机器给我修好，开起来！轰隆隆地开起来！让那帮城里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工业暴力美学’！”

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骨感到你摸一把全是刺儿。

要想重启那些几十年前的老设备，那难度不亚于修文物。老韩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没拿稳，看付平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或者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败家子。

“付市长，您这不是在开玩笑吧？”老韩头指着那个足足有两层楼高的苏式冲压机，上面挂满了蜘蛛网和厚厚的油泥，“这玩意儿，是1958年苏联老大哥援建的。它上次转动，还是我儿子刚会走的时候。您现在让我把它弄响？那还得配模具，还得重新布线，光是那电机启动电流，能把咱们这儿那个刚修好的变压器再给炸一遍！”

“而且，”老韩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这头沉睡的钢铁巨兽，“这东西一旦开起来，那噪音，方圆五里地都能听见。现在周边虽然没怎么住人，但万一那个什么环保局、安监局的找上门来，说咱们‘非法生产’、‘噪音扰民’，这帽子扣下来，咱们谁也顶不住啊。”

付平围着那个冲压机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机身。那种厚重的铸铁触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韩工，我知道难。但这世上哪有容易的事儿？”付平拍了拍机身，震起一蓬灰尘，“咱们现在是被逼上梁山了。订单压在那儿，那就是债。如果不把这产能提上来，咱们这就成了‘庞氏骗局’。至于环保安监……我去协调。我就说这是……这是‘动态博物馆’的展示环节！对，就是展示！让游客看看当年的工业生产流程，这不也是一种‘非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