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跟在他们身后，一路沉默。到了那片山崖边时，她站住了。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脚下是碎石和枯草，再往前几步就是陡峭的崖壁，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河谷，隐约能听到水声。

李将军指着崖边：“就在这儿。那日福大人带兵追击残部，被几个人围住逼到这边，混战中失了足，我们赶到时只捡到一件披风，沾了血，挂在那边那棵枯树上。”

小燕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崖边果然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枯树，树杈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了。

她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喘不上气来。她别开脸，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

永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对李将军道：“先回营帐再说。”

回到营地后，永琪把小燕子安排在尔泰之前住的帐营里。帐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几件叠好的衣裳整齐地码在床角，桌上还有几张写了一半的纸，镇纸压着，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小燕子站在帐中，四下看了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她走过去，拿起桌上那几张纸，上面的字是尔泰的，她认得。写得有些潦草，像是忙里偷闲记下的琐事。“今日巡视南坡，风大，冷。”“后日需核对粮草。”最后一行字，笔墨浓重，像是用力写上去的：“快了，再过些日子就回去了。”

小燕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心里像是有潮水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淹没她。

小燕子放下纸，又走到床边，拿起那件叠好的衣裳。是尔泰平时常穿的那件深蓝色夹袄，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边角还沾着一块洗不掉的墨渍。她把衣裳贴在脸上，忽然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混杂着笔墨、风沙和他身上自带的那一点干净气息。

小燕子终于忍不住了。她抱着那件衣裳，猛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衣料里，肩膀开始轻轻发抖。她想哭，可又不能放声大哭。帐外有守卫的士兵，她不能让别人听到。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呜咽都吞回喉咙里，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洇进那件旧衣裳里。

小燕子就这样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把那件衣裳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天色渐渐暗下来，帐外点起了火把。有人掀帘进来了，小燕子一抬头，看到永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站在帐门口。

“吃口东西吧。”永琪的声音很平静，把面放在桌上，“你一路没怎么好好吃过饭，晚上不垫点东西，扛不住的。”

小燕子看着那碗面，面条雪白，汤底清亮，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几颗葱花。她端起碗，拿起筷子，搅了两下，热气扑在脸上，可她却一点食欲也没有。

小燕子沉默地搅拌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碗放了下来，轻轻推到了一边。

永琪也没有催她。他找了个地方坐下，两人相对无，帐内安静得只剩火把噼啪的声响。

过了很久，永琪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自责：“是我来晚了。如果我当初没留在京城，早点赶回来，尔泰就不会一个人面对那些叛军……他现在也不会生死未卜。”

小燕子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怪你。”

永琪看向她。

小燕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目光却清亮得不正常：“你家里出了事，孩子病了，欣荣也倒了，你留下来是对的。换了谁，都会那么做。”小燕子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尔泰也不是那种人，他不会怪你的。”

永琪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明天我派两个人跟你一起去找。”

小燕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永琪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小燕子一眼：“你好好休息。”

小燕子还是点了点头。

永琪放下帘子走了。帐内又恢复了安静，火把的光映在帐壁上，影影绰绰的。

小燕子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件旧衣裳，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眼泪已经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钝钝的、说不清的酸痛。

小燕子想起尔泰走的那天，他站在宫门前，回头看她时那个笑容。他说，小燕子，你等我一年。

“一年还没到，她等不及了。”

小燕子抬起头，看着帐顶，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尔泰，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要把你找到。”

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翻动。那页写着“快了，再过些日子就回去了”的纸，忽然被风卷起一角，又落了下来，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像是有人在轻轻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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