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小燕子就起来了。她其实一夜没怎么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件深蓝色的夹袄和那页写着“快了，再过些日子就回去了”的纸。小燕子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把头发扎紧，换了身利落的衣裳，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囊，掀帘走了出去。
永琪已经等在帐外了。他身后站着两个士兵，一个三十来岁，面色黝黑，身形精壮；另一个年轻些，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眼睛亮堂。
“这是李将士和刘将士。”永琪介绍道，“他们熟悉这边的地形，跟着你一起去找。路上听他们的，别走太远，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小燕子点点头，看了那两人一眼，道了声谢：“辛苦两位大哥了。”
李将士：“格格客气了，福大人对咱们兄弟好，我们也想快点找到他。走吧，我带路。”
三人沿着营地的北面出发。李将士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指着地形给小燕子看：“福大人出事的地方在东边那片山崖，但李将军已经带人把方圆几十里搜遍了。咱们今天换个方向，往西边那片河谷走，那边地势低，有些地方人迹罕至，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小燕子没有多话，只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河谷的路不好走。说是路，其实就是一条被水冲刷出来的乱石滩，大的石头比人还高，小的石头滚得满地都是，踩上去硌脚得很。两边是陡峭的山壁，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灰蒙蒙的，阳光照不进来，显得阴冷潮湿。
“福大人若是坠崖后顺着水流漂下来，可能会被冲到这片河谷。”李将士解释道，“咱们沿着河岸慢慢找，看到有什么可疑的，就停下来看看。”
小燕子没说话，只是弯着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河水不深，清澈见底，水下的卵石圆润光滑。她沿着河岸走了很久，脚步很慢，时不时蹲下来，拨开草丛看看，又用手扒拉几下碎石堆，像是在找什么宝贝似的。
刘将士跟在后面，见她这样，忍不住道：“格格，咱们这样找，太慢了。要不您歇会儿，我跟李哥先往前探探路？”
小燕子摇摇头：“不用歇，我不累。你们走你们的，我跟着。”
小燕子又走了几步，忽然蹲了下来。石缝里挂着一根暗褐色的布条，被水泡得有些发白了，边角破烂不堪。她的手微微发抖，将那布条轻轻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李将士折回来，蹲下看了看，摇了摇头：“格格，这布条看着有些时日了，不像是福大人那件披风上的。那件披风是深青色的，这个是褐色的，而且料子也粗得多，像是附近村民的。”
小燕子沉默了一下，把那布条又轻轻放回石缝里，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一个上午过去，他们走了很远，河谷拐了一个又一个弯，什么也没找到。中午时，三人在一块大石头边坐下来歇脚，吃了点干粮，喝了口水。小燕子手里的饼子掰了一半，咬了一口，咽不下去，又放了下来。
“格格，您得吃点东西。”刘将士劝道。
小燕子嗯了一声，又咬了一口，用力嚼了几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下午继续找。河谷走到尽头，是一片浅浅的漫滩，水流分散成几股细流，最后汇入一片不大的湖。湖边有芦苇丛，风吹过来，芦花簌簌地落，飘在水面上。
李将士在湖边转了一圈，回来对小燕子道：“格格，这边也没有痕迹。我估摸着，福大人要真是落水了，这么大的水流，早该冲到下游去了。可下游李将军也派人搜过，什么都没发现。”
小燕子看着那片平静的湖水，沉默了很久，才道：“回去吧。”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走得快。天色擦黑时，三人才回到营地。营帐里点起了火把，暖黄的光透过帐布透出来。
永琪果然在等着。他站在营帐门口，看到三人回来，目光落在小燕子脸上。她看起来很累，脚步有些虚浮，但神色还算平静。
“没找到。”小燕子简短地说了一句。
永琪点了点头，对李将士和刘将士道：“辛苦你们了，去歇着吧。那边还有热饭，去吃点。”
两人行礼退下。永琪转身进了小燕子的营帐，不多时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饺子个个皮薄肚大，鼓鼓囊囊的，浮在清汤里，上面撒了几粒葱花。
“今天包的，羊肉馅的。你尝尝。”永琪把碗放在桌上。
小燕子坐下来，看着那碗饺子，端起来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羊肉的鲜香在嘴里化开，皮薄馅嫩，味道很好。她吃了两个，却怎么也咽不下第三个了，捧着碗，看着碗里飘着的葱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永琪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
小燕子抬起头看他。
“那两个人虽然熟悉地形，但有些事情，我还是亲自去看看才放心。”永琪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小燕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二天开始，永琪就亲自陪着小燕子出去找。他们走了更远的地方，翻过南面的山坡，穿过一片枯黄的草甸，又沿着一条更小的溪流往上游走了很远。永琪的方向感和判断力比那两个士兵更敏锐，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偶尔停下来，指着一处陡坡说：“这种地方如果滑落下来，人的衣料会挂在那些突出的石头上。”然后两人就爬上去仔细查看。
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他们走了七八天，去过的地方越来越多，越来越远。翻过三道山梁，穿过两片干涸的河床，甚至到过一处被当地人叫做“鹰愁崖”的地方，崖壁陡峭如削，下面云遮雾绕，深不见底。
每一天出发的时候，小燕子都是脚步急促的；每一天往回走的时候，她的步子都会比早上重一些。
第八天傍晚，两人坐在一处山坡上歇脚。夕阳把整片大地都染成了暖金色，远处的雪山泛着柔和的光。小燕子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远方，半天没有说话。
永琪坐在旁边，拧开水囊喝了一口，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燕子，你要有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