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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未免把他自己看得太聪明,把本将看得太愚蠢

伏在战马背上的拓跋深,将整个身体死死贴紧。

尖锐的破空声擦着耳廓掠过,他整个人几乎悬空,仅靠膝盖死命勾住冰冷的马镫皮带,借着战马庞大的身躯作为唯一的屏障。

马匹每一次剧烈的起伏,他就在马腹下惊险地翻滚,从左侧甩到右侧,又从右侧荡回左侧,这是草原儿郎在绝境中保命的绝技。

身后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十余骑紧咬不放。

弓弦每一次绷响的细微颤音,都让拓跋深的身体本能地再往马腹深处蜷缩一分。

十余里的亡命狂奔,一人一马都已到了极限,拓跋深能清晰地感觉到胯下坐骑粗重的喘息和逐渐发软的腿脚,他自己的力气也正飞速消逝。

就在他感觉人与马都即将坠入深渊时,前方灰白色的地平线上,突兀地浮起一条黑线,几面旗帜在凛冽的朔风中顽强地招展。

拓跋深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这个时辰,能出现在红碱淖附近的,除了慕容烈南下驰援的骑兵,他实在想不出第二股势力。

此刻,他甚至失去了拨转马头改变方向的力气,胯下的战马早已是强弩之末,强行勒缰转向,恐怕先跪倒在地的会是这匹忠实的伙伴。他只能绝望地朝着未知的洪流冲去。

近了。

更近了。

视野逐渐清晰,拓跋深眼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那压过来的队伍,构成不对。

成片的铁甲在冬日天光下泛着乌光,甲片边缘镶着一圈暗红的缘边,步伐沉重而整齐,步兵占了绝大多数,骑兵只在两翼稀稀拉拉地分布着,看上去不过几百匹的样子。

慕容部的骑兵,他们从不穿这种制式的甲胄,拓跋深完全看不懂眼前这支诡异队伍的来历,心头一片混乱和绝望。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前方那支队伍的前列步兵迅速前出,动作整齐划一。

紧接着,一片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呼啸,精准地覆盖了他和他身后追兵的区域。

噗嗤!噗嗤!

箭矢入肉的闷响和战马的悲鸣几乎同时响起。

拓跋深只觉得身下一空,巨大的惯性将他狠狠掼向前方,重重摔在冰冷的冻土上,他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身后那十余骑凶悍的追兵已连人带马栽倒一片,死寂无声。

他奋力撑起上半身,剧烈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前方队伍中走出两个高大的身影,一个面容坚毅的中年人,一个目光锐利的年轻人,两人身上赫然穿着虞朝将领的制式戎装。

拓跋深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一片空白之后是难以喻的狂喜,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汉话:“你们是谁?”

那中年将领上前一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沉声反问:“你是何人?”

“拓跋部,拓跋深。”拓跋深急切地喊道,声音激动颤抖。

秦崇德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在这片属于拓跋部势力范围的战场边缘,突然冒出一个自称拓跋部的人,按照军中的铁律,只有一个处置方式,格杀勿论。

拓跋深瞬间捕捉到了对方按刀的动作,也看清了那两张脸上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他趴在冰冷的土地上,嗓子火烧火燎,强忍着剧痛,一字一句艰难地挤出话语:“我已归降定襄游击将军沈烈沈将军,身后追杀我的这十几骑,是拓跋恒派来的爪牙,将军若不信,尸首就在那里,扒开他们的甲胄,里面必有拓跋恒帐下的烙印暗记。”

他用尽力气指向身后不远处的狼藉尸骸。

秦崇德按在刀柄上的手,微不可查地松了半分力道。

他们原本以为遭遇的是拓跋恒的斥候小队,斥候,自然是要全歼的。

秦国平迅速靠近秦崇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疑虑:“叔父,此人可信吗?”

拓跋深看着那叔侄二人低声交谈,那审视的目光来回逡巡。

拓跋深想起背负的血海深仇,猛地抽出腰间那柄伴随他多年的短刃。

锵!锵!

秦崇德和秦国平几乎同时拔刀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锋在寒光下闪烁,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你们不信我的话。”拓跋深的声音嘶哑,他不再看那两把随时可能劈下的战刀,左手平伸,将那柄锋利的短刃刀尖朝下,稳稳地悬在自己的左手掌心上方。

“我这条命,是拓跋恒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我活到今天,只为一件事,亲手讨回他的命。”

话音未落,刀锋猛地压下。

噗!

一声轻响,一截染血的小拇指滚落在冰冷的冻土上。

秦崇德和秦国平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刀柄的手都僵在半空,只有凛冽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短暂的死寂后,秦崇德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来人,给这位好汉包扎。”

一名背着沉重急救囊的医官飞快地小跑过来,动作麻利地剪开布条,熟练地撒上止血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裹固定。

拓跋深疼得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额头上冷汗涔涔,但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没有丝毫动摇。

秦崇德从自己的马鞍旁摘下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囊,拔掉木塞,一股浓烈的马奶酒气息弥散开来。

他默默地将皮囊递到拓跋深面前。

拓跋深没有犹豫,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接过皮囊,仰头,辛辣滚烫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驱散了部分寒意和剧痛带来的麻木。

他借着一股狠劲,单手撑着冰冷的冻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敢问二位将军尊姓大名?”拓跋深忍着眩晕,抱拳行礼,礼数周全。

“川军参将,秦崇德。”中年人沉声回答,又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这是本将族侄,秦国平。”

拓跋深忍着断指处钻心的疼痛,再次抱拳:“秦将军率军千里跋涉至此,所为何来?”

“本将与沈将军早有约定。”秦崇德声音斩钉截铁,接过亲兵递回的空皮囊,“沈将军此刻正在红碱淖与拓跋恒主力决战,本将率川军自侧翼压上,前后夹击,务求将拓跋恒死死钉在红碱淖,令其插翅难逃。”

拓跋深如同雕塑般僵立在冰原上,良久无。

他曾是沈烈的手下败将,最终沦为阶下囚。

他本以为沈烈的强项在于用兵如风的迅捷和犀利狠绝的火器,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透这个年轻将领的可怕之处,早在出塞之前,沈烈就已将这四千名川军精锐当作一枚至关重要的暗棋,让他们从鸟兽绝迹的毛乌素荒漠边缘悄然绕出,历经千里跋涉,忍受隆冬酷寒,白草黄沙,寒风如刀,每一步都深陷泥泞……这支以步兵为主的队伍,竟然真的奇迹般抵达了预定的位置。

“我……我原也奉沈将军之命行事。”拓跋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刻骨的恨意,“约定大战开启之时,我在拓跋恒营中举火为号,制造混乱,与沈将军前后夹击,不想……不想有叛徒出卖,我部猝不及防,全军覆没,仅我一人单骑杀出血路,逃至此处,今日能遇上秦将军,当真是长生天不绝我拓跋深复仇之路。”

秦崇德眉头猛地一跳:“沈将军已经和拓跋恒交上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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