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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未免把他自己看得太聪明,把本将看得太愚蠢

“按这个时辰推算,”拓跋深望向北方,眼中火焰熊熊燃烧,“大战……已然开启。”

秦崇德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北方,脸上的最后一丝迟疑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决战的刚毅:“好,你立刻带路,我们直插红碱淖,给拓跋恒的后心狠狠捅上一刀。”

拓跋深眼中那压抑已久的复仇之火,终于彻底喷薄而出,烧亮了他惨白的脸:“秦将军,请借我一匹快马,我愿为向导,将军麾下有多少骑兵?”

“步卒为主,骑兵仅三百余骑。”秦崇德如实相告。

“足够了。”拓跋深抓了一把冰冷的雪塞进嘴里,用力咽下,冰凉的雪水似乎压制了断指的剧痛,让他精神一振,“请将军拨我三百骑,我即刻带他们先行一步,直扑拓跋恒后营的命脉一眼泉,那里是他全军的取水口,更是他北撤的必经咽喉,只要抢占一眼泉,拓跋恒前阵被我军主力牵制,后路被断,水源被夺,军心必然大乱,此战,便已胜了一半,请将军率步卒随后全速急行军,越快越好。”

秦国平的目光再次投向自己的叔父,那无声的询问依旧只有三个字:可信吗?

秦崇德的目光扫过拓跋深那因失血而毫无血色的脸,扫过冰面上那截触目惊心的断指,最终定格在那双燃烧着复仇与决绝火焰的眼睛上。

“此人可用。”秦崇德的声音肯定,“他眼中仇恨的目光不会错。”

秦国平不再多,利落地翻身上马,高声点起三百名最精锐的骑兵,组成先锋,秦崇德居中调度,四千川军迅速收起不必要的辎重,以最快的速度整好队列,迈开沉重的步伐,顶着寒风,朝着一眼泉的方向开始急行军。

拓跋深用那只缠满布条的手,紧紧抓住亲兵递来的缰绳,翻身跃上马背,策马走在最前方。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布满血污的脸颊,却吹不灭他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拓跋恒,这一次,你欠我兄长拓跋干,欠我三百勇士的血债,我要你连本带利,用你的命来偿还。

红石梁山脚下。

中军官陈雄接到了沈烈自梁顶传下的最新将令。

“大人令,车营前出,为全军先锋,即刻推进。”

陈雄沉默地将手里用来记录阵型草图的那根炭条仔细插回腰间特制的皮套,长长地地吐出一口白气。

车营自组建至今,已有一年光阴。

从战车的挑选、厢板的加固钉牢,到火炮的配置、阵法的演练,每一辆车都经过他亲手查验,每一个兵卒都受过他严厉的操练。

守阵、退阵、结硬寨打呆仗的阵型,他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指挥若定。

但今日这道军令,截然不同,车营不再是固守的磐石,而要作为全军的矛尖,向前推进,要以沉重的、移动缓慢的战车为核心,去主动撞击草原上最凶悍、最迅疾的拓跋恒两千余铁骑。

他用力抹了一把被寒风吹得发僵的脸,霍然转身,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擂鼓,旗语传令各营车正:按两仪尖锥阵,变阵,快。”

咚!咚!咚!

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战鼓声响起,随着旗语翻飞,山脚下那一百二十辆战车,开始缓缓移动起来。

前锋,由勇猛果决的林慕远统一指挥,二十辆特制的偏厢车迅速摆成一个锐利的尖角,锋芒直指柳树井敌营,这些偏厢车两侧的厚重厢板统一朝外,中间几辆更是将加固过的厢板直面正前方,车与车之间用粗大的铁链紧紧钩锁相连,缝隙处迅速用厚实的木板和装满沙土的麻袋塞死加固,只留下上下两排用于射击的孔洞。

整个前锋正面宽约四十步,纵深三排,如同一个巨大布满尖刺的钢铁撞角。

左翼,由稳重老练的周定边指挥,三十辆偏厢车迅速横列排开,所有厢板统一朝外;右翼,由悍勇的樊云松指挥,同样三十辆偏厢车迅速展开,左右两翼如同巨兽张开的臂膀,与前锥阵的两翼严密对接。

从阵眼处望去,整个车营防线如同一只张开獠牙的巨兽,左翼和右翼各长约八十步,纵深两排,气势磅礴。

中军,四十辆更为厚重的正厢车居中压阵。

六门轻便但威力强劲的野战炮被推到了最前,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北方,辎重、火药、医官、伤药、抬架等后勤物资都被严密保护在中军核心。

陈雄的指挥位置就设在这四十辆正厢车阵营的正中心,以便于居中调度全局,悍将郝翼杰带着预备队紧紧贴在陈雄身边,随时准备支援任何一处。

陈雄亲自走下指挥位置,快步穿过前锋二十辆偏厢车之间的缝隙,他伸出带着厚茧的手,用力拽了拽连接车辆的粗大铁链,确认其牢固程度,又用穿着厚实军靴的脚尖,狠狠踢了踢塞在缝隙间的厚木板和沙包,检查其是否紧密。

确认无误后,他回到阵眼,目光如电,扫过几名肃立待命的车正,声音沉稳:“都听清了,每辆偏厢车,配佛朗机炮一门、虎蹲炮两门,车正掌令旗、佩腰刀,驾手二人,配长刀木盾,弗朗机、虎蹲炮炮手各一人,鸟铳手四人,带足定装药筒、火药罐、铅子!长枪手三人,长弓手三人,盾牌手二人,每车十七人,一个不多,一个不许少,今日变阵推进,谁的车慢了半刻,误了军机,老子就把他绑在车轴上,让他跟着车辙走。”

几名车正腰杆挺得笔直,齐声低吼:“得令。”

随即迅速转身,奔向各自负责的战车,传达严令。

这一百二十辆战车,车营本身六百精锐,加上配属协同作战的四个步兵司一千二百名悍卒,合计一千八百余精锐,车上装载的佛朗机炮八十门,虎蹲炮一百六十门,鸟铳三百二十杆,这些冰冷的数字,早已如同烙印般刻在陈雄的脑海中。

这两仪尖锥阵是沈烈摸索出的阵型:当第一波凶悍的草原骑兵如同狂潮般撞上来时,正面这个坚固的钢铁尖角会将他们强大的冲击力向两侧分散、引导。一旦鞑骑被迫分流,左右两翼早已张开、严阵以待的偏厢车和车后密集的步卒,就能获得最佳的射击角度。

空间防守是一回事,而用什么样的阵型去硬接对方最凶猛的第一刀,则是另一回事。

这尖锥,便是沈烈选择的,最硬的盾,也是最利的矛!

红石梁顶上。

三位族长,纥骨阿延、伊娄和真、达奚蜚廉,居高临下地看着山脚下那片车营缓缓变阵发动。

他们原以为沈烈的车营就是一座移动缓慢坚不可摧的营垒,一堵能挡住所有箭矢刀枪的铁壁铜墙,它的使命就是钉在原地,守到天黑,守到敌人精疲力竭,然后再图反击。

然而此刻,这笨重的车营竟然主动变阵,摆开进攻姿态,推向敌人的大营,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没底的感觉在三人心中蔓延。

沈烈站在梁顶最高处那块突出的岩石上,寒风将他披风的下摆高高掀起。

他仿佛没有感受到身后的骚动和质疑,平静地将令旗牌官唤至身前。

“传令。”

“马兵司把总赵破夷,率本部三百精骑,贴左翼车营外侧行进,保持斜后三十步距离,不得擅自脱离。”

“纥骨部纥骨虎,率本部三百骑,为右翼。”

“后队:伊娄部、唐启正夜不收所部、达奚部骑兵,合计千余骑,随本将中军待命,未得号令,不得妄动。”

令旗迅速升起、落下,复杂的旗语随着呼啸的北风,清晰地传递到梁下各部。

三位族长交换了几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焦虑和不解。

最终还是性子最急的纥骨阿延忍不住开口:“沈将军,拓跋恒这会儿自顾不暇,连一支成建制的队伍都拉不出来,我们三部加上车营,一千六七百骑兵压上去,一鼓作气就能把他彻底赶出柳树井,战机稍纵即逝啊。”

“拓跋恒演这出戏,就是要本将按捺不住扑上去。”

沈烈将马鞭在宽厚的掌心里轻轻掂了掂,“本将若今夜冒然扑上去,他的伏兵就会从营寨两翼猛地合围上来,在敌人营门口,我们的车营根本展不开阵型,步卒、骑兵、车营数千人挤成一团,首尾难顾,他烧自己几顶帐篷给本将看,就是想激得本将心浮气躁,失去判断,三国时周瑜打黄盖,苦肉计还要挨一顿结结实实的板子才算做圆了戏。拓跋恒倒好,烧自己几顶帐篷就想把本将骗进他的圈套?未免把他自己看得太聪明,把本将看得太愚蠢。”

达奚蜚廉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将军,道理我们都懂,可这一仗就在眼前,今日若是不撞上去,明日等拓跋恒缓过这口气,重新整顿好兵马,我们三部归附过来的族人和草场,还是要在他拓跋恒的刀口下熬日子。”

他的担忧代表了三位族长现实的顾虑。

“所以本将不会不动。”沈烈斩钉截铁,“他不肯出来,本将就用车营推上去,碾着他往营里压,他若打定主意要藏伏兵,他就得往后退,一退,他精心布置的两翼伏兵就得露出来,他若临时改了主意不想藏了,那就得硬着头皮,正面撞本将的车营,他那把火是自己点的,本将就让他烧着,看看这把火,到底能烧多久,看看他拓跋恒,到底有多大的定力。”

三位族长看着沈烈那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听着他条分缕析洞若观火的判断,一时竟再也找不到劝说的理由。

只是站在呼啸的寒风中,目光复杂地看着山脚下那片庞大的钢铁尖锥,在陈雄的指挥下,一寸一寸,坚定不移地向着柳树井的方向,缓慢而沉重地碾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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