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身形如石,纹丝未动,他深邃的目光越过红石梁的边缘,将柳树井那片喧嚣混乱尽收眼底。
人影憧憧,火舌乱舞,喧哗声甚至隐隐随风飘来,然而,他的视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将那片营盘细细观察。
营帐依旧稳固,没有一顶被掀翻在地;栅栏大门紧闭,不见一处被劈砍破开。
沈烈心底一片澄明,这场乱透着虚假,更何况,他手中这点家底,这点好不容易聚拢的,混杂着边军和部落骑兵的力量,经不起任何一次轻率的赌博。
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曹文秀。”沈烈声音沉稳。
“末将在。”曹文秀立刻应声上前。
“传令金鼓,车营所部,即刻由红石梁东侧机动至梁北,重新布阵,动作要快。”
沈烈的指令简洁而明确,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得令。”
曹文秀抱拳,转身大步而去,中气十足的号令声随即响起。
沉重的车营正在缓缓列阵,之前为了防备拓跋部骑兵的突袭袭扰,营中骡马损失不少,此时,几辆失去畜力的大车只能靠兵卒肩扛手推,从东侧到北侧,不过短短二里路程,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雾,额头上汗水涔涔,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沉重。
当车营十分不易的在梁北构筑完成,沈烈再次抬手,发出了第二道旗语命令。
“全军听令,就地饮水、进食、休整。”
这道命令让曹文秀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确认:“将军?这、这就休整?”
他望向柳树井那边喧嚣的战场,脸上写满了不解。
沈烈目光沉静如水,投向远方更广阔的地平线:“红碱淖这一战,不是一两个时辰就能决出胜负的速决战,我的目标,是打好一天,不是在这一天里,急匆匆地打掉一顿饭的功夫。”
他微微侧首,继续补充道:“传令赵破夷所部骑兵,以及三部族长麾下骑兵,分批轮流进入车营后方,收拢战马,喂料饮水,人马皆不得卸甲,轮换一圈,补充好体力,立刻归位待命。”
“遵命。”
曹文秀领命飞奔而去。
红石梁高处,邓应带着他残存的那一司步卒,也纷纷席地而坐,掏出冰冷坚硬的面饼和水囊,默默进食。
三位族长站在一旁,看着手下最精锐的骑兵也跟着在后方休整,又看看柳树井方向那唾手可得的良机,心中百感交集,唯有长叹。
他们当然看得出沈烈的谨慎老成,可越是如此,那份焦急便越是如同烈火烹油,拓跋恒大营乱得如同开了锅,己方将士却在这里啃面饼,这等天赐良机若是白白溜走,往后想要啃下拓跋恒这块硬骨头,就只能用自家儿郎的性命去硬填了,他们既想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又实在舍不得自家宝贵的骑兵折损过重。
可沈烈方才那不容置疑的态度,让他们不敢再轻易开口劝说。
沈烈咽下一口干硬的面饼,抬眼瞥见三位族长那副坐立不安,如芒在背的模样,嘴角不由得牵起一丝笑意。
“三位族长,不必如此拘谨站着,坐下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后面有的是力气要花。”
沈烈语气平和,带着一丝宽慰。
“将军,”纥骨阿延苦笑着摇头,声音满是无奈,“不是我等想站着,是这心里头,实在像有一百只老鼠在挠,坐不住啊。”
沈烈慢条斯理地又咬了一口饼,咀嚼着,眼神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诉你们一件能让你们安心坐下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入三位族长耳中,“拓跋深与拓跋干二人,早已与我暗通款曲,定下盟约,大战一起,他们便会在拓跋恒营中反戈一击,与我军里应外合。”
“什么?”三位族长如同被雷击中,瞬间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拓跋深……他降了将军?”伊娄和真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仿佛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不错。”沈烈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平淡,“当日放他回去,正是为了让他回去办成此等大事。”
“那……那将军既早知拓跋恒营中会因此生乱,为何不趁此良机,速速发兵掩杀过去?”纥骨阿延闻更是急得跳脚,指着柳树井的方向,“此时不正该是里应外合,一举破敌的大好时机吗?”
沈烈不慌不忙地将口中食物咽下,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洞察一切的冷静:“不着急。”
他抬手指向柳树井那片喧嚣:“这乱子,来得蹊跷。”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位族长,“我与拓跋深约定的,是在我军与拓跋恒主力接战、厮杀正酣之时,他们才在内部动手,制造混乱,打乱拓跋恒的阵脚。可如今,我军尚未发动攻势,他拓跋恒营中凭什么就先乱起来了?”
“更重要的是,”沈烈的声音沉了下来,“营寨被那片柳树林遮挡,里面究竟有多少人在打?谁占了上风?他们在打什么?我们从这梁上,根本看不真切,倘若……这只是拓跋恒自己布下的一个圈套呢?就等着我们按捺不住,倾巢而出。一旦我军车营阵型在推进中松动,步骑脱节,被他蓄势待发的精锐骑兵从中截断,分割包围,各自为战,那这一仗,我们顷刻间就会全军覆没。”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三位族长震惊的脸庞,加重了语气:“此战干系定襄军存亡,干系我等身家性命,干系身后万千百姓,我沈烈,不赌那一丝侥幸。”
伊娄和真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急躁之色褪去不少,拱了拱手,语气变得复杂:“沈将军用兵,谨慎之中常有惊人之举,我三人是深为佩服的。只是……拓跋恒此人,也绝非庸碌之辈,今日这战机,我们错过去,往后想要轻松拿下他,只怕是难上加难了。”
她心中对沈烈的判断信了几分,但仍旧惋惜错失的机会。
“将军既然知道拓跋深、拓跋干是我们的人,更该立刻发动进攻啊。”纥骨阿延的思路还停留在里应外合的速胜上,“此时打出去,里外夹击,我们的伤亡必然能大大减少。”
“是啊,将军,”达奚蜚廉也忍不住附和,“趁他营中混乱,逼他出营决战,总好过日后去强攻一座有备的营寨啊。”
沈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最后一块干硬的牛肉条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了几下,那坚韧的口感,如同他此刻的心志。
“越是这种看似唾手可得充满诱惑的战机,越要沉得住气。”沈烈咽下食物,声音斩钉截铁,“我打红碱淖,要打的是一场必胜之仗,一场奠定延绥镇边墙安定的硬仗,不是去打一场靠运气,靠侥幸的赌博。”
他不再看三位族长,目光转向梁下严阵以待的车营,手臂猛地抬起:“曹文秀。”
“标下在。”曹文秀立刻精神一振,挺身应道。
“发旗语。”沈烈声音沉稳有力,“命唐启正率夜不收所部,前出至柳树井方向侦察敌情,记住,只许在二百步距离上观察,不许擅自贴近,给我找出破绽来。”
“得令。”
曹文秀立刻转身,向旗手发出清晰的指令。
红石梁上,代表夜不收前出的令旗高高升起,迎风招展,站在高处指挥的优势此刻显露无遗,无论是梁下的车营方阵,还是外围待命的赵破夷骑兵及三部游骑,只要抬眼,便能清晰地看到梁上的旗语指令,瞬息可达,省却了传令兵往返奔波的宝贵时间。
唐启正和他麾下那一队精锐夜不收,正是此前第一批进入车营后方休整补充的,此刻战马已然喂饱饮足,人也吃了干粮,精力恢复了大半。
接到旗令,唐启正立刻点齐人马,带着白羽等得力干将,如同离弦之箭,奔出车营掩护,直扑柳树井方向,在距离营栅约二百步的地方勒住了战马。
远远望去,营内果然人声鼎沸,火光冲天,好几股浓黑的烟柱翻滚着冲向灰蒙蒙的天空。
“看着……是真乱。”白羽收拢缰绳,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口中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他下意识地裹紧了皮袍。
“看着是乱。”唐启正眉头微锁,附和了一句,但多年的斥候生涯让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他招呼一声,“走,绕着营栅跑一圈,看看东西两面什么情形。”
两人并辔而行,带着一小队人马沿着营栅外围策马奔驰,白羽一边跑,一边查看营内的动静,跑着跑着,他脸上的困惑之色越来越浓。
“唐头,”白羽靠近唐启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疑虑,“你听,这营里的声音……不对劲。”
“哦?怎么个不对劲法?说仔细点。”唐启正也勒慢了马速,凝神细听。
“喊杀声是有,喧闹声也有,”白羽努力分辨着风中传来的嘈杂,“可是……可是真正兵器激烈碰撞、金铁交鸣的声音,并不多,唐头,我跟着你打了这么多场硬仗,生死搏杀是什么动静,我耳朵都听熟了,这里头没多少那种动静。”
他语气肯定,带着夜不收的敏锐直觉。
唐启正眼神一凝,缓缓点头:“嗯,我也觉出来了,这动静,听着热闹,却少了那股子你死我活的狠劲。”
他勒住马,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混乱的营栅,“而且,你们看,营栅看着乱,人影晃动,但仔细瞅瞅,那些晃动的人影,似乎都有点章法,这更像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乱,散而不溃,乱中有序。”
白羽眼珠一转,凑近低声道:“唐头,二百步还是远了点,瞧不真切,末将有个主意,我们胆子大点,往前再推个一百五十步,摸到五十步左右去瞧瞧。”
“五十步?”唐启正眉头拧得更紧,“太近了,万一……”
“唐头,你听我说,”白羽语速加快,“若里面是真乱了套,他们自己杀得昏天黑地,哪还顾得上派兵出来追我们这几条杂鱼?若这真是个陷阱……嘿嘿,咱们一人双马,这营外一马平川的雪地,放开了跑,三四里路眨眼就到车营的火炮射程里了,他们敢追就是找死,这险,值得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