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领命，语恭顺：“谨遵大汗谕令。臣即派属下梅勒额真苏尔海，率两千精骑、六个牛录兵卒，前往科尔沁听用。”

“才两千……”博尔敏脱口而出，面露忧色。

话一出口，阿巴亥与众旗主皆放声大笑起来。

阿巴亥笑声渐敛，目光睥睨，傲然道：“博尔敏无需多虑，我后金勇士，皆可一当十，后金满洲，满万即可无敌于天下，此两千精骑，破脱脱不花数万乌合之众，绰绰有余。”

闻此豪，博尔敏心下方安，千恩万谢告退而去。

博尔敏前脚刚退，后脚上来的便是喀喇沁部使者速不海。

阿巴亥微微抬手，侍立一旁的戈什哈会意，立刻转身，沉声向殿外宣喝：“传，喀喇沁部使者速不海觐见！”

沉重的殿门再度开启，卷进一丝凛冽的寒气。

喀喇沁部使者速不海快步入内，先依着草原部族觐见大汗的最高礼数，伏身行叩拜大礼。

起身后，他并无丝毫虞朝文人那般冗长的客套与铺垫，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径直道出来意：“臣速不海，奉我部束不地首领之命，叩拜后金大汗，我部首领素仰大汗神威，愿举部归顺，从此为大汗鹰犬，效犬马之劳。”

殿中一时陷入沉寂。

阿巴亥端坐于汗座之上，面色沉静如水，一双鹰目深不见底，落在速不海身上，似要将他穿透。

速不海见状，心头微紧，又往前谨慎地挪了半步，话锋一转：“大汗容禀，年前，我部一面虚与委蛇，假意与虞朝边军周旋，一面又顺势向其示好迷惑。那些边军竟愚钝至此，全无防备之心，反将我部视为可用之藩篱，向我部出售粟米足足一万石，正是这一万石救命粮，解了我部开春前最要命的粮荒！”

“一万石……”阿巴亥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

众旗主心中激荡，虞朝边军竟将如此巨量的军粮，售予一个心怀异志的草原部落？

这背后是虞军的腐败无能，还是另有玄机？

其中可供琢磨的门道，足以令在座老于戎事的旗主们各自转上好几圈心思。

左首的褚慕眉头蹙起，他侧身向阿巴亥：“大汗，若虞朝边军糜烂至此，于我自然是一桩‘好事’。然则喀喇沁部地处辽西要冲，紧邻虞朝边墙。彼等与虞军素有往来，若其心不定，有首鼠两端之嫌，恐难尽信其诚意……”

此虽语气恭谨，但质疑之意直白锋利。

速不海脸色霎时一变，额角似有微汗渗出，嘴唇翕动就要辩解。

阿巴亥却在此刻摆了摆手，带着威仪，将双方的语尽数压下。

“束不地既率部落先来投诚，便该得个先来应有的待遇。”阿巴亥的目光重新落回速不海身上，语气竟显得比方才和缓了几分，“他识时局，知天命，愿举部归顺，本汗心甚慰。至于那一万石粟米……”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那是你部凭自家手段挣来的口粮，既能从虞军手里套出粮食，替我后金探明了彼辈的虚实与路数，这，便是大功一件。”

罢，阿巴亥一挥手。

侍立已久的戈什哈立刻抬出早已备妥的赏赐，黄灿灿的金锭、白花花的银元宝、色泽华美的绸缎堆于红漆托盘之上，更有额外加赐的雪白精盐与上等茶砖若干，明是供束不地首领开春放牧时所用。

速不海望着眼前丰厚的赏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脸上浮现出感激与释然交织的神色，再次伏地，声音激动：“谢大汗厚赏，我部上下，必为大汗效死力，万死不辞。”

“回去告诉束不地。”阿巴亥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他的牧场、他的族众、他的旗号，他部族的一切内务，本汗一概不动，安心便是。若遇难处，只管派人来奉天城明，本汗自有主张。”

“是，臣必一字不差，回禀首领！”速不海躬身应诺，在戈什哈的引领下，恭敬退出了这威压深重的大政殿。

当使者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殿中骤然一静。

方才那番宾主相宜的赏赐、礼数、语的暖流瞬间褪去。

真正的军机大议，此刻方始。

阿巴亥环视众旗主，目光如炬，掷出石破天惊之策：“本汗决议，集结八旗全部精锐，约九万余众，择期自喀喇沁部领地绕道，一举突破虞朝边墙，直捣其京师腹地。”

此一出，除范文种外，众旗主皆惊疑不定，纷纷认为此议过于凶险。

褚慕作为诸兄之首，率先反对，声音沉稳却透着忧虑：“大汗，大军孤悬深入，千里奔袭而无后方依托，一旦有失，凶险万分！”

镶红旗岳坤等人亦纷纷附议，皆此举犹如蹈险。

唯有阿巴亥与范文种极力主张。

范文种向前一步，冷静分析：“大汗明鉴！熊承望接任蓟辽督师以来，不惜血本加固宁锦防线，铜墙铁壁，已成死局，我若正面对撼，正堕其以逸待劳之谋，徒耗八旗健儿性命。唯有避实击虚，破墙入塞，深入其膏肓之地，方能迫使其主力仓促出城决战，惟有在旷野之上，以我骑兵之长击其步卒之短，一战尽歼其骑步主力，方能握尽天下枢机。”

诸旗主依然疑虑重重，议论纷纷。

阿巴亥见此，面色陡然一沉，一股汗威弥漫开来，他断然道：“此策乃本汗乾纲独断，一旦战败，或损折过重，一切罪责，由本汗一身承担。”

话已至此，再无异议余地。

殿中陷入一片沉默，唯有那无形的压力在盘旋。

后金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因大汗的意志而彻底发动起来，八旗各部厉兵秣马，营中工匠日夜赶造军械，粮秣军资滚滚调集，夜不收的斥候如离弦之箭，刺向关墙内外。

奉天城内，金鼓隐隐，战云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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