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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至今未动一刀,这本就是最大的体面

唐启正伏在沙窝里,一动不动,只把一双眼睛露在沙梁之外。

干燥的夜风裹着细沙掠过他的脸颊,他的呼吸与沙漠的呼吸渐渐同步。

五日的跋涉,他们终于走出了毛乌素沙漠的边缘。

眼前这片绿洲偎在无定河畔,水草丰茂,胡杨成片,散落的毡帐足有三百余顶,这里便是纥骨部,拓跋英临行前在舆图上点明的那一处分支,人约三千余口。

此时部落里正围着一堆堆篝火载歌载舞,祝酒的吆喝声、马头琴的弦声顺着夜风飘出老远,奶香混着烤肉气,一程一程地往沙梁这边送。

火光映照下,牧民们脸上都挂着醉意,几个孩童在人群外围追逐打闹,完全沉浸在这场夜宴之中。

\"头儿,帐三百余顶,人三千上下,而且全无防备。\"

白羽贴身过来低声汇报。

\"马圈在东头,木栅围着,看那栅栏架子,少说八百匹,人都在西头喝酒,东头只剩几个看马的。\"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开那片篝火,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唐启正还在仔细观察,这是定襄军出塞的第一战,第一战若是惊了风,往北数千里草原都会竖起耳朵,他眯起眼睛,估算着风向和距离。

身后传来马蹄踩沙的轻响,唐启正回头看清来人,绷紧的肩线略微放松:\"破夷,你来了,将军怎么吩咐?\"

赵破夷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沙梁后,声音压得极低:\"将军有令,三件事。\"

\"说。\"

\"第一,围而不攻。\"赵破夷道,\"大军天亮之前,悄没声地围住这片绿洲,不漏火,不响鞭,不打铳,让这个部落一睁眼,就明白自己已经被围在里头了,第二,先控制住部落,不许走脱一个报信的,第三,抢马。\"

唐启正挑眉:\"抢马。\"

\"对。\"赵破夷点头,脸上的阴影随火光晃动,\"将军的原话是,草原部落没了马,便等于断了腿,也没了牙,人再多,都是步下的羊。\"

唐启正沉默一息点头:\"将军这是要拿第一战立威,不杀人,只让他们看着自己被围在圈里。\"

\"正是这个理。\"赵破夷道,\"杀一场,往后沿途每一部都要拼命,围一场,让所有人都知道定襄军能摸到他们眼皮子底下而不被察觉,将军说,能用一场围,慑住一部,就犯不着多流一滴血。\"

唐启正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欢腾的绿洲。

篝火还旺着,一个小姑娘正被大人举起来,绕着圈子转,欢笑声随风飘来,显得格外刺耳。

\"行。\"他道,声音沉稳,\"马圈我先派人摸过去,把栅门看死,天亮前大军一到,先卡毡帐,再取马圈,中间若有人惊动,只许用刀,不许动火器。\"

\"我去盯西头。\"赵破夷站起身,又补了一句,\"启正,这是出塞第一仗,将军说,宁肯慢半日,也绝不能在这片绿洲上栽跟头。\"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随即消失在沙丘后。

两人各自没入夜色。

唐启正把身子往沙里又埋了埋,望着那片毫无所觉的绿洲,等了整整一夜,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最亮的那堆篝火,看着它从熊熊燃烧到只剩微弱的火星,看着狂欢的人群逐渐散去,看着黎明前的黑暗笼罩整个部落。

第二日清晨,纥骨阿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撑起身子,粗粝的手掌按在毡垫上,还未完全清醒,便听见帐外亲兵慌乱的声音:\"族长,族长,出事了。\"

亲兵直扑进来,膝盖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层薄尘:\"部落外面,全是兵,北面、东面、南面都封死了!\"

纥骨阿延披衣而出,登上部落里最高的一座土台。

晨雾未散,青灰色的天光下,绿洲外围的景象渐渐清晰。

一顶顶军帐排得整齐,旌旗连成一片,暗红色的旗面在风中微微抖动,把整片河谷围了个严实,他粗粗一数,围在外面的兵马,足有两千余人,而这,很可能只是先头部队。

纥骨阿延心头一沉。

纥骨部是拓跋部的附庸,人不过三千余口,能上马打仗的丁壮,四五百人已是极限,眼下对面两千余人,还不见得把家底全亮出来。

他这里若真动起手,怕是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父亲。\"儿子纥骨乌那也冲上土台,眼都红了,腰间弯刀铮的一声半出鞘,\"他们把咱们围了,咱们现在就集结所有能上马的兄弟,从南面杀出一条路来,死也死得像个草原汉子。\"

\"闭嘴。\"

纥骨阿延低喝一声。

他不是没见过阵仗的人,去年草原诸部随太阳汗南侵,他没有参加,不过他认得旗号,认得甲式,围在外的那些人,不是别的草原部族,是虞朝的边军,而且,是精锐。

虞朝的边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塞外二百余里,一路穿过毛乌素荒漠,无声无息地摸到他的部落门前,哪个虞朝将领,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有这么大的本事?

纥骨阿延没再多想,只把这层疑惑按在心底。

他又看了一遍外头的阵型,越看越心惊,这支兵马不单是围了他,还分兵卡住了去往北面、东面的几条小路,他要真想派人送信给拓跋恒,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他再低头看向自家的马圈,脸色忽然变了。

马圈的木栅外头,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几排兵卒,刀明甲亮,沉默如山,他那些马,全在人家的手底下。

\"父亲。\"纥骨乌那还在催,\"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你要是还想让纥骨部的人活着,就别提动手。\"纥骨阿延冷声道,他恢复了一族之长的镇定,\"他们昨晚就围了咱们,却没放一支火,也没屠一座帐,你觉得,一个抱着要灭你全族心思的人,会这么做吗?\"

纥骨乌那怔住了。

\"他们只夺了马圈,没杀一人。\"纥骨阿延缓缓道,目光扫过远处那支森严的军阵,\"那是先按住了咱们的命根子,再站在门外告诉咱们一句话,杀不杀,看咱们自己。\"

纥骨乌那哑住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终于没再吭声。

纥骨阿延整了整衣冠,吩咐亲兵:\"开门,我亲自出迎,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放箭,谁也不许喧哗。\"

他走出部落,来到两军之间。

迎面而来的军容,让他脚步不由一缓,外围的兵卒甲胄鲜明,队列整齐,人人精神饱满,队伍里既有铳手、炮手,也有弓箭手、长矛手,还有百余辆辆带着木轮的车架,上面架着乌黑的炮管。

虞朝边军,什么时候练成了这个样子?

就在这时,对面的军门分开,一员大将策马而出。

此人身着蓝色战甲,外罩一领红色披风,气度沉稳,眼神锐利,纥骨阿延一眼便认定,这必是这支兵马的统兵大将。

他当即带着儿子上前,依草原礼数躬身行礼。

那大将翻身下马,还了一礼,声音充满威严:\"纥骨族长不必多礼。\"

纥骨阿延抬头,听见对方自报家门:

\"在下虞朝延绥镇定襄城游击将军,沈烈。\"

这三个字落地,纥骨阿延的脸都变了。

沈烈,这两年草原上谁没听过这个名字,北破鞑靼,南斩慕容仇,草原上多少勇士折在他手里,听人说此人尚未及三十岁,如今当真站在他面前。

\"原来是沈将军。\"纥骨阿延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我与沈将军素无往来,不知将军率兵至此,所为何事?\"

沈烈从容道:\"我接到拓跋部族长拓跋翼卢的求救信,不远千里奔袭至此,只为解拓跋一族的危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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