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奉天城。
这座城池,曾是虞朝治下的奉天中卫,自被后金铁蹄攻陷后,经扩建改造,方成今日之奉天城。
城墙绵延约九里十步,高逾二丈五尺,巍峨耸立。
八座城门森严洞开,暗合后金八旗方位,各自由所属旗兵戍守,城内布局森严,汗宫禁地与六部衙门各据其位,大政殿的轩昂、十王亭的规整、崇政殿的肃穆、清宁宫的森然次第排布,八旗兵丁亦依其所属方位,分驻城内及城郊四方。
城外东南、西南两片旷野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简陋的窝棚与踩踏出的土路交织缠绕,密密麻麻,绵延数里之广。
白日里,浓黑的煤烟遮蔽天日;夜幕降临,熔炉的火光则将半边天际映照得一片猩红,昼夜不息,是千百柄铁锤起落捶打金属的狂暴轰鸣,声声震耳,日夜响彻云霄。
这两片庞大的工坊集群,一半是甲胄工坊,一半是箭矢工场,其间还夹杂着打造刀枪的匠铺与调制火药的硝坊。
每一处工棚间,都有身披重甲的监工如狼般往复巡弋,那些挥汗如雨的匠人,多为掳掠至此的虞朝汉人工匠,面上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麻木,手上动作熟极而流,精准地将钢铁化作片甲,将木杆削成箭矢,日复一日,成为这轰鸣地狱中沉默的囚徒。
大政殿。
穹顶高阔,蟠龙柱威严矗立,殿内沉香袅袅,然掩盖不住那弥漫的肃杀之气。
一场决定国运的军政会议正在举行。
后金之主,大汗阿巴亥,身兼正黄、镶黄两旗旗主,高踞宝座之上,他面容沉静,难辨喜怒,唯有一双鹰目如电,不时扫视座下诸雄。
左首第一位,正红旗旗主褚慕,阿巴亥的长兄,此人统领实力雄厚的正红旗,在部族中声望极高,素以老成持重著称,虽表面恭顺,却是阿巴亥心底最深的忌惮,紧挨其侧者,是其长子岳坤,执掌镶红旗。
右首第一位,正白旗旗主阿礼勒,阿巴亥同父异母之弟,其人悍勇如虎豹,性烈如火,敢打敢冲,乃冲锋陷阵的猛将,其下是镶白旗旗主多明瑞,此人表面不显山露水,实则多谋善断,隐忍中暗藏大志,堪称两白旗真正的智囊。
再下是正蓝旗旗主莽布泰,阿巴亥的五兄,性情暴戾骄横,勇武有余而谋略不足,最末位是镶蓝旗旗主舒尔金,阿巴亥的堂兄,曾因一场败绩遭阿巴亥责罚,表面归顺,心中怨恨难消。
在阿巴亥身侧最为尊贵的位置,端坐着后金第一谋臣,范文种,此君乃由虞朝叛逃而来的汉族书生,如今已官居吏部尚书,执掌六部之一,深得阿巴亥倚重,是后金军政中举足轻重的汉臣。
此刻,殿内肃穆。
他们正在接见远道而来的科尔沁部使者。
使者乃是科尔沁大汗博尔忽的亲弟,博尔敏,他上前躬身行礼,目光谨慎地掠过殿中诸人,心头不由一紧,座上这些人物,皆是后金最剽悍的统帅,眼神锐利如刀锋,周身散发着迫人的气势。
科尔沁部曾与后金有过一次交锋,结局惨不堪,自此博尔忽对后金存了深深的忌惮。
尤其去年太阳汗南征榆林镇,阵亡于彼处,更令博尔忽感到孤掌难鸣,归顺后金之心遂生。
“博尔敏,”褚慕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科尔沁遣你前来,所为何事?”
博尔敏再次躬身,朗声道:“奉我兄长博尔忽大汗之命,特来献上牛羊两千头、良马五百匹、精甲五百领,恳请归顺后金大汗驾前!”
此掷地有声,殿中瞬间激起一阵无形的震动。
科尔沁部虽非草原最强,但作为主动投诚的部族,其意义非同小可,这无异于为后金西进,鲸吞整个草原诸部,撕开了一道至关重要的口子。
阿巴亥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脸上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然,他当即开,声如洪钟:“博尔忽既来归顺,乃诚心之举!本汗特封其为达尔图汗。”
达尔图汗乃后金极高的封号,象征着博尔忽自此可与后金大汗共尊,地位堪比盟主。
阿巴亥又道:“本汗闻博尔忽有一亲侄女,贤淑聪慧,可为良配,本汗愿纳之,以结两家秦晋之好。”
同时赏赐黄金百两、白银千两、江南锦缎数十匹。
博尔敏闻此厚封重赏,喜出望外,作为第一个投效后金的草原部族,科尔沁所获之丰,远超其预期。
他随即探询:“大汗,科尔沁归顺之后,当如何自处?”
阿巴亥目光扫视全场,清晰宣告:“科尔沁部内务,本汗概不插手,不派流官,不驻军卒。后金与科尔沁之间,开放互市,铁器、布匹、盐茶等紧俏物资,优先供给科尔沁,尔部现有牧场,一概予以确认,本汗另划新草场予尔。三年之内,免纳贡赋,免征兵役,科尔沁部旗号、服饰、风俗,皆可保留。”
殿中诸旗主心中雪亮。
阿巴亥此乃千金买马骨之策,以厚待首位归顺者,做给所有尚在观望的草原各部看。
何况科尔沁部的牧地,正位于草原东北,恰如楔子般钉在强大的察哈尔部与后金之间,实乃后金绝佳的东部屏障与西进向导,再辅以联姻,两部便牢牢绑在了同一驾战车之上。
博尔敏再无犹疑,当即代表兄长俯首领受。
阿巴亥竟亲自离座,踱步至殿门,伸手将博尔敏扶起,话语掷地有声:“科尔沁的兄弟,来了便是自家人。”
此语一出,殿内各旗旗主面上也纷纷现出欣悦之色,此乃阿巴亥登临汗位以来,真正奠基性的重大政治胜利。
随后,博尔敏又提起一事,语气恳切:“大汗,依我兄长之意,那脱脱不花逆贼,将于三月在斡难河畔举行所谓‘草原大典’,妄图加冕为大汗,此乃僭越之举,恳请后金大汗派天兵相助,助我部一举击溃逆贼,正本清源。”
阿巴亥略作沉吟,眼神微侧,看向身边的范文种。
范文种会意,凑近低语,声音仅容二人可闻:“大汗,科尔沁新附,此求乃欲借我兵锋除其眼中钉,我不得不应,然亦不可倾力,开春之后,我另有宏图大计,兵力需待那时。”
阿巴亥心领神会,当即扬声道:“科尔沁所求,本汗允了,着舒尔金镶蓝旗,精选两千精骑,即日开拔,驰援科尔沁部!”
镶蓝旗旗主舒尔金本对阿巴亥积怨已深,此刻面上不敢流露分毫,心中却极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