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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他向来不做无谓之争,更不会打无把握之仗

校场之内,第一轮虎蹲炮试射的结果,在所有人心头激起了无法平复的波澜。

林远端坐主位,唇角微微扬起一丝笑容,眼中满是赞赏。

这个沈烈,又一次在几乎不被看好的境地中,以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方式,给了他又一个惊喜。

陈学伊面容如古井般沉肃,眉头紧锁,他万没料到,兵仗局奉为国之正朔的制式虎蹲炮,竟在首轮较量中败得如此彻底。这绝非侥幸,沈烈那定襄火器局,确然是在无人注目的边陲角落,默默下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苦功。

然而,他实在是不信,沈烈能在这边陲之地打造可媲美京师重器的火炮,这第一轮的胜利,也说明不了什么。

张家川脸色如铅云密布,他寄予厚望的京营利器甫一亮相便铩羽而归,如同在他脸上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但惊怒之下,他并未失去分寸,眼神深处反而燃起更为幽深的寒光。

他还有挽回一切的资本。

随着常杰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校场远端。

那里,一门庞然大物静卧于地,覆盖的油毡已被掀去,露出它粗粝充满压迫感的钢铁身躯,京造将军炮,宛如一尊沉默的战争巨兽。

常杰挺直脊梁,声音带着郑重走上前:“诸位大人容禀,此炮,乃京城兵仗局呕心沥血之精粹,最新改良之将军炮。”他刻意加重了语调,“炮身全长六尺五寸,炮筒内阔足有四寸,全重不下九百斤,可发射实心铁弹,重逾五斤,最远射程,可达千步之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掷地有声地抛出了最核心的优势:“此炮最紧要处,在于全用上等铜料铸成,铜性柔韧,远胜生铁,更能承受药气爆发之威,炸膛之险百中无一,其炮身之坚固耐用,亦是寻常铁炮无可比拟。”

论火器制造的理论和实操,常杰非常自信,在整个大虞能超过他的不过两掌之数,而在这延绥镇,则是一个都没有。

沈烈远远望着那门铜铸巨炮,眼神中也掠过一抹凝重。

这才是京营藏锋的最终利器,是攻城拔寨摧毁壁垒的真正主宰,纵然他对自己耗费心血铸造的火炮抱有强大自信,面对这凝聚着京都匠师最高水准的作品,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张家川与周明澈则互望一眼,眼底重新燃起必胜的火焰,他们曾亲眼目睹此炮怒吼时的毁天灭地之威,那声势足以震慑任何人的心神。

在常杰嘶声力竭的指挥下,五辆牛车、二十余名壮硕兵卒呼喝着号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近千斤的沉重身躯拖拽至校场中央。

常杰决定亲自操持这最后一搏,先前的失利非但没有摧毁他,反而将这位京中名匠骨子里的倔强彻底点燃。

这尊铜炮凝结了他毕生的理念与技艺精华,正是采纳了他力主的铜铸之法,才有了如今这足以成为一军之胆的镇军神物。

然而它的缺点同样昭然,几乎无法撼动的笨重躯体,固定在死板的炮架上,想要转向便需整个拖动这座铜铸巨炮,在瞬息万变的战场,这几乎是致命的缺点。

固定靶设定为五百步外一道厚达三尺的仿城墙土垒。

将军炮同样缺乏微调的炮耳,仅能依靠尾部楔入不同厚度的垫木来艰难地改变仰角。

常杰屏息凝神,亲自装药、填弹、校准、点火。

沉闷如天雷滚过的轰鸣骤然炸响,大地为之震颤,然而第一发炮弹带着啸声越过土墙顶端,远远砸在后方空地,激起漫天飞尘。

常杰额头沁汗,迅速清理炙热的炮膛,重新装填,调整垫木,第二发呼啸而出,却在距离土墙数丈外爆开。

直到第三发,裹挟着巨大的动能,才终于狠狠撞在土垒的正中。

轰隆隆。

土石崩飞,烟尘蔽日,整段坚实的垒墙近半坍塌倾颓,碎屑如雨落下。

京营阵中爆发出压抑良久的震天喝彩。

张家川抚须而笑,眼神挑衅地射向沈烈:“沈将军,京师所铸之神器,这开山裂石之威,可还入得了将军法眼?”

沈烈面色平静,坦然点头:“威力之雄,确凿无疑,然则沙场逐鹿,战机稍纵即逝,将军炮动若千钧,转运艰难,自重所累尤甚,尤是深入漠北草原,举目四望并无通途,崎岖沟壑遍地皆是,此炮之困顿,恐将十倍于校场之上。”

张家川冷笑一声,话语中带着嘲讽:“沈大人忧国忧民之心,本总兵感佩,只是攻坚摧城,便需此等无坚不摧之重器,慢些运,亦为值得。”

他与周明澈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将军炮一出,沈烈必然是毫无招架之力。

常杰绷紧的心弦也稍稍松弛,能三发之内摧毁目标,已算不辱此炮威名。

沈烈不再多,只是沉稳地一挥手。

朱明远、杨山、许敬国三人应命而动,推出一门与将军炮雄壮形象迥然相异的火炮,相比之下,它的身影显得异常轻盈,炮身下方巧妙地安装着一副带两只宽阔木轮的车架,便于在实战中调整方向。

许敬国上前,声音清朗,介绍着这凝聚了沈烈超前战术理念的新生事物:“禀大人,此乃定襄火器局所制轻型野战炮。”

他指向关键特点,“炮身全长四尺五寸,口径三寸,通体以精铁铸成,仍用铁模之法,炮膛内壁均匀如镜,坚韧远逾同侪,炸膛之虞微乎其微。”

许敬国提高了声音,“其精妙之处,便在炮身两侧铸有炮耳,炮身可绕耳轴灵活转动,仰俯尽在方寸指尖,炮口更铸有准星,炮尾装药处嵌照门,炮手据两点而连成一线,精度何止倍增。全炮仅重三百二十斤,可置于轻车之上,随步卒同进同退,伴骑兵风驰电掣。”

语毕,许敬国亲执炮柄。

他先依照门、准星,微旋炮耳至最佳角度,一炮射出,五百步外土墙应声炸开一个醒目豁口,随后,他仅凭手感微调炮耳一个刻度,第二炮如影随形,再次精准命中墙面,更令人心惊的是,从装填、瞄准到击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节奏迅捷流畅无比。

其威力、精度与射速,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这雷霆般的效果,让林远、陈学伊、张家川心头巨震。

他们震惊的目光在定襄那尚带硝烟的轻炮与京营那沉默的巨炮之间反复比对,内心骇浪翻涌,这毫不起眼的小小边军火器局,竟真的孕育出了足以与京都顶尖技艺匹敌,甚至更具锋芒的利器。

常杰更是如遭雷击,一生引以为傲的造诣与信仰,在此刻遭遇了最猛烈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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