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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他向来不做无谓之争,更不会打无把握之仗

挫败感与一个巨大的困惑紧紧攥住了他,沈烈是如何做到的?那炮耳、那照准、那轻巧与迅疾的背后,蕴藏着怎样铸造技艺?

校场内的哗然声浪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汹涌复杂。

秦崇德与戚澄,这两位并肩立于校场边缘的将领,目光无声交汇。

仅仅片刻之前,两人心头还压着沉重的忧虑,彼此交换着眼色,暗自筹谋着若沈烈落败,该如拼力上前,护住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悍将不失颜面。

然而校场之上逆转的战局,那轻型火炮迅捷如风精准如鹰的致命打击,打破了他们的固有认知。

那些担忧早已消散无踪。

此刻,一丝笑意,悄然爬上了他们坚毅的脸庞。

他们相顾之时,眼底都带着深深的明悟,自己方才那份担忧,或许显得多虑甚至有些可笑了。

沈烈是何许人?

那是从尸山血海的边陲绝境中,一步步踏着不可能走过来的。

他向来不做无谓之争,更不会打无把握之仗,他敢踏上这校场,敢直面兵仗局和张家川的威压,胸中若无万全之策,岂能如此沉静如渊。

秦崇德目光扫那些随行而来,在远处列队的川军儿郎们一张张年轻的脸,若能以此等利器武装部众,在即将到来的恶战中,那意味着更多精准的火力覆盖,意味着自己身后那些从巴山蜀水跟随至此的子弟兵们,能多存一分从死神刀下生还的指望。

他当即抚须称赞道:“此等火炮,才是真正的利器。”

这声喟叹,是对火器的赞叹,更是对打造这火器之人的最高致意。

林远胸中亦是一片激荡,他顺势朗声宣布:“既见火器之利,当更试其机变之能,第二项测演,机动速射,仿实战行军,以横移之车拟敌骑奔驰!一刻钟为限,中靶多者为胜。”

庞大的京营将军炮首先出阵,立时凸显困顿,靶车甫一动,炮手们便一阵手忙脚乱。

九人齐声呼喝,汗流浃背地想要抬起那铁铸的基座转向,奈何炮身重如生根,仅挪动尺许已气喘如牛,等他们好不容易摆正方位,靶车早已扬尘而去,只留下一个狼狈的尾影。

仓促间发射一弹,呼啸的弹丸徒劳地砸在靶车身后十余丈处,激起一片无用的烟土。

而定襄轻型野战炮却轻巧的多,炮手只需把住炮尾,轻推轮架便能快速转向,炮耳微调使炮口追索目标,炮手沉着地紧随靶车节奏,炮火轰鸣声连珠响起,三发炮弹衔尾而出,两发狠狠咬中车靶木架,另一发紧擦其侧,硝烟未散,装填手已默契上前,数息之间弹药齐备,又是一发炮弹出膛,一刻钟内,那门灵巧的轻炮竟怒射出足足八发炮弹。

京营炮手面面相觑,脸上血色尽褪,直到此刻,他们才真切无比地体会到“敌骑绝不停驻等你架炮”这句金玉良的沉重分量。

沈烈看到此景,顿时摇了摇头:“将军炮坐镇雄关,自是守御神兵,然则大漠之上,鞑虏万骑奔腾如风卷残云,岂会驻足待君将千斤重器徐徐安放?边军士卒渴求之炮,”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轮架与炮耳,“便是要轻如臂膀,疾如奔马,敌走我随,如影随形,如此,方为真正的利器。”

他迎着满场或惊或疑的目光,语气从容:“边军缺的,就是这种能跟着马跑、指哪儿打哪儿、随时能跟上队伍的火炮。给边军配十门轻型野战炮,比配一门将军炮管用,将军炮守城攻坚,是件神器,可草原上的仗,靠的是追着敌人的尾巴打。炮跟不上马,威力再大,也落不到敌人头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末将在边关这几年,见过太多仗打得窝囊的时候,火器够猛,可等炮架好,敌人早跑没影了。边军的炮,第一要能走,第二要打得准,第三才是打得远。”

周明澈听得目瞪口呆,可细思之下,沈烈这番话却别有深意,也更贴近战场的实际。

他到底是京营参将,久在军中,行事倒也干练,并不是那等只知逞口舌之快的人,细细把沈烈的话在心头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理,方才那场移动靶比试,已经把这道理摆得明明白白,将军炮威力再大,追不上活靶子,便是空有蛮力。

他当即抱拳,语气诚恳:“沈将军,今日见识了你定襄火器局造的火炮,周某方知,炮不在大,在于合用。这一番比试,确实是你造的火炮更适合战场使用,周某输得心服口服。”

常杰此刻也被折服了。

他醉心火器研究一辈子,自认天下火器尽在胸中,从铁炮到铜炮,他都亲手试过,他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偏远的定襄城,遇见能胜过他毕生所造火器的同行。

他上前几步,郑重地向沈烈行了一礼,眼中满是敬意,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沈将军,在下在兵仗局造了一辈子炮,今日方知天外有天,将军这门炮,胜在实用二字,这说来轻巧,可能做到的,天底下没有几人。”

林远抚掌而起,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畅快:“好,这一场比试,是沈烈胜了。”

他转向沈烈,目光中满是赞赏:“沈游击,你可知本官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沈烈抱拳道:“末将愚钝,请大人明示。”

林远笑道:“两年前在黑河堡,本官头一回听到你的名字时,你不过是个边堡小卒。那时候本官就在想,这后生若能熬出来,定非池中之物。后来你守黑河堡、战保安、平潞州,一仗比一仗打得漂亮,本官每次以为你已到了极致,你转头又能给本官一个惊喜。”

他抬手指了指校场中央那门轻型野战炮:“就像今日这门炮,本官原想着,你能赢下虎蹲炮一轮,便已是长脸了。谁料你连兵仗局的将军炮都比了下去,连人家京城的老师傅都当众向你行礼,你说,本官该不该高兴?”

沈烈忙道:“大人过奖了。末将不过是把边军的苦处摸透了,造炮时多想着将士们些罢了。”

林远点了点头,又转向满场众人,声音抬高了几分:“诸位都看见了,定襄火器局造的火炮,胜在实用二字,今日这场比试,比的不是谁的门面大,而是谁的炮能上战场杀敌,本官宣布,此番比试,沈烈获胜。”

陈学伊在旁勉强挤出几分笑意,鼓了两下掌,心里极不是滋味。

张家川脸色铁青,忽然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衣甲,走到场中:“林大人,请稍等,本总兵,有异议。”

他转向沈烈,目光逼人:“沈将军,你这炮打得准、跑得快,这一点,本总兵认,可打仗,不是打靶。”

张家川大步走到那门大将军炮旁,手掌重重按在炮身上,声音陡然拔高:“你这炮再准,打出去也不过是四斤多的铁疙瘩。砸在土里,就是一个坑;砸在人身上,不过是穿一个洞。鞑子披着三重甲,你打十发,人家死三五个,照样嗷嗷叫着冲上来,把你踩成肉泥,这叫什么炮,这叫挠痒痒的炮。”

他拍了拍炮身,冷笑越发深了:“本总兵这门炮,五斤重的铁弹,一炮轰过去,能穿三排人,鞑子的甲再厚,挨着一发,便是一片血肉模糊。这才是杀人的炮。你那小炮打不死人,准头再高,又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烈,又扫过那门轻型野战炮,语气里带了几分轻蔑:“沈将军,本总兵知道你想在巡抚面前露脸,可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的杀伤,花架子摆得再好看,到了草原上,鞑子的铁骑可不会跟你讲这些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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