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之上,将星云集,旌旗无声低垂。较量未启,空气已压抑着山雨欲来的躁动。
延绥巡抚林远端坐于帅帐之前的主位,神情端肃,兵备道陈学伊侍坐其侧,目光在众人间游移。
延绥总兵张家川领其麾下三位参将,京营骁将周明彻、川军宿将秦崇德、浙军悍将戚澄,于左列肃立。
对面,定襄城游击将军沈烈身姿挺拔,仅带数名亲兵,独对群僚,面色沉静如水。
林远见诸将齐至,开口便将这场校场较技的界限划得分明:“此较技之会,唯在验证京城兵仗局与定襄火器局两处所造火器之优劣高下。除却火器本身,绝无他物可为赌注,以免玷污我大虞官场清正。”
其虽平和,却如一柄无形的尺,稳稳压下了任何额外的波澜。
比试,只能关乎火器,绝不能再牵涉先前沈烈与张家川争执的焦点,川军调度之权。
林远深意昭然:身为延绥巡抚、行将北伐的方面统帅,军旅调遣必以全局战事为基,岂能因手下将领几句意气之争而妄作更张,若传将出去,于他官声亦是损伤。
陈学伊随即附和,为林远的画线增添分量:“林大人此甚是,大军进退,攻守方略,皆由林大人统筹决断,各部将官不可妄加置喙。今日较技,实为取长补短,以精军械,断不可因之比试,而损我军中上下同心之锐气。”
张家川瞥了林远一眼,彼此目光相接处,俱是洞悉。
林远虽如此摆明立场,然则川军最终花落谁手,归根结底仍需看两军战力之实在强弱,他起身拱手,话锋暗藏机杼:“林巡抚高瞻远瞩,张某心折,唯是有人信口雌黄,以浮夸之辞动摇军心,实难坐视,今日火器之比,权当解一时意气,供各军揣摩参详。至于军旅归属,自当悉听林大人调度。”
其如针如刺,句句不离对沈烈的讥讽。
场中的沈烈恍若未闻,面色无半分波澜,只静立如渊。
林远微微颔首,随即高声宣布比试开始。
目光不经意扫过沈烈时,掠过一丝笃定,他对此子信心深固,盖因沈烈早已屡屡于困局中创出不可思议之功,内心深处,他倾向将战力强悍的川军配属沈烈一路,沈烈即将面对的草原之敌非比寻常,川军之助胜算方能添重。
然则川军参将秦崇德官阶犹在游击将军沈烈之上,二者相合,孰为主副,便成难题,倘若此番沈烈火器取胜,兼且能匀出器物武装川军,秦崇德于情于理,指挥协调当可顺水推舟。
诸将依落座。陈学伊微微侧身,向林远低声探问:“林大人,此番较技,您心中更属意何方?”
林远答得斩钉截铁:“本官,属意游击将军沈烈。”
陈学伊眼底掠过诧异:“林大人竟如此看好此子?他先前所胜,仗着那颗粒火药加持鸟铳之利,赢的亦是镇守太监杜公公的兵仗局。然张总兵麾下所用,乃是朝廷兵仗局新近调拨之器,威力品质,判若云泥。”
林远面色沉静,只道:“沈烈此人,向来擅将世人眼中之不可能,化为足下之功成。”
陈学伊面作点头,心底却浮起一丝冷哂:捧愈高,则跌愈重,他早断定,定襄火器局不过边陲小坊,那沈烈鼓捣出的东西,岂能与煌煌京师兵仗局相较?眼见其颜面扫地,倒也是一桩快事,遂不再语。
校场中央,张家川朝周明澈递过一个眼神。
周明澈心领神会,当即踏步出列,他身后数名京城随行而来的炮匠,皆是兵仗局积年老手,神情间自有一股矜傲与熟稔,此番为北伐草原,朝廷特拨二十门新铸将军炮及辅佐之虎蹲、弗朗机诸炮,品质精良远超边军所用。
随行管带教习的头领,正是京城闻名遐迩的巧匠名师,名为常杰。
周明澈睥睨沈烈,朗声挑战:“沈将军,鸟铳是你所长,赢此不过寻常,炮者,乃军国重器,撼城摧坚,方显真章。今日你我便以火炮相较,沈将军可敢应战否?”
沈烈心底冷笑,张家川与周明彻此举,显是已查过他的根底,知他定襄铳配合颗粒火药犀利难当,故避实击虚,专拣自恃压倒性优势的火炮发难。
他面上却将计就计地浮起迟疑:“火炮之争?末将那定襄边局,粗陋之器,焉敢与朝廷正造之利刃相较?”
张家川观其神色,自以为沈烈露怯,胸中快意,步步紧逼:“沈将军,当日在帐中口吐豪,欲掌我川军时,何等硬气,怎闻炮声便畏缩不前?莫非你重金所筑的定襄火器局,尽是一堆中看不中用的废铁?若真缺了这三分胆色,倒叫本总兵错看了你。”
二人看着沈烈为难之态,心中笃定更坚,此次由京城护运而来的将军炮,乃兵仗局能工巧匠精心所铸,坚固猛烈,更有名师常杰亲临督阵。
胜券已在掌中,只待沈烈当众铩羽。
另一侧,川军参将秦崇德与浙军参将戚澄不约而同皱紧了眉头。
去岁神木城浴血并肩,二人心服沈烈之能,视其为边军真正能战之骁将。
今此比试,沈烈主动替他们争火器、争出路,这份情谊已悄然种下。
此刻见张家川、周明彻二人气势汹汹,胜券在握之态溢于表,忧色爬上了两位老将的心头。
秦崇德压低嗓音,眼中决然:“若稍后沈烈势危,老夫拼去这副老面皮,也当为他斡旋一二,此等栋梁之才,不能轻易折在自家校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