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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沈烈此刻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工夫找我们的麻烦

定襄城南,商市繁华,闹中取静处,坐落着一家占地极阔的店铺,铺上挂着烫金的匾额,写着晋泰恒三个大字。

外头看,不过是青砖灰瓦,平平无奇,可一进了门,里头却别有洞天,陈设精致格调典雅,前后两进一尘不染。

后进的会客厅里,一老一少正相对饮茶。

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清秀斯文,正是山西晋商八大商号中排行第七的阳和靳家当代少东家,靳良玉。对面那位年过半百、气度沉稳的,是靳家定襄城分铺的掌柜,靳辅。

靳良玉到定襄城已有些时日。

一来是为历练。定襄城北接神木城,东邻榆林卫,南与绥德州接壤,战略位置极重,又是延绥边军贸易最繁盛之处,皮货、马匹、火器、铁器、火药、盐、布匹,都在此转运交易,生意红火。这分铺的分量,在靳家各处分号里,数一数二。二来,这几日的定襄城,风起云涌,早已牵动了整个延绥和山西的目光。风头正盛的游击将军沈烈,正与镇守太监杜义城各出底牌,斗得不可开交。

靳良玉呷了口茶,悠悠道:“靳叔,这几日城里这般热闹,依你看,这沈烈,胜算几何。”

靳辅放下茶盏,摇了摇头:“少东家,沈烈此人,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勇猛善战,多谋善断,练兵、军屯、造器,样样都有一套。可这是商战,跟战场上全然两码事。商战讲究的,是银子的流转,是谁的物资多、盟友多。沈烈联合了安福居不假,可两家捆在一块儿,还是势单力孤。”

靳良玉点头:“靳叔与我想得一样。沈烈就任游击将军,满打满算不到一年,根基太浅。他便是拼尽全力,稳住安福居的汇票、息票,不让挤兑起来,又有什么用。这挤兑的风潮,可不由他沈烈的意志说了算。如今形势这般恶劣,上门挤兑安福居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手里的物资,只会越来越少。这一局,沈烈必败。”

两人正说着,语气里满是隔岸观火的悠闲。

忽然,一个下人快步进来禀报:“少东家,掌柜,游击将军沈烈,在店外求见。”

靳良玉和靳辅都是一愣,沈烈与他们素不相识,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登门。

靳辅看向靳良玉,低声道:“少东家,怕是来搬救兵的。这趟浑水,咱们可不能趟。”

靳良玉颔首:“我晓得。这等大事,本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不过,来者是客,他好歹是朝廷的游击将军,且先请进来。”

下人领命而去。

不多时,沈烈被引进会客厅。

沈烈含笑拱手,一开口便给足了面子:“久闻靳家威名,晋商之中,如雷贯耳。尤其贵号的硫磺、硝石、木炭这些火药原料,品质上乘,连兵仗局都常年从贵号采买。今日冒昧登门,叨扰了。”

靳良玉到底年轻,被这一捧,脸上便浮起几分得意,嘴上却客气:“沈将军过誉了。我靳家在八大商号里,不过忝居末座,当不起将军如此盛赞。”

靳辅却没他这般轻松。

他冷眼旁观,心想这沈烈一上来就把靳家抬得这般高,必是有所图谋。

果然,沈烈呷了口茶,便不再兜圈子:“靳少东家,靳掌柜,我沈烈是个爽快人,此番来,也不绕弯子。我想向贵号,拆借现银一万两,作为安福居的周转,助它渡过这一关。待此间事了,我沈烈必有重谢。”

这话一出,靳良玉和靳辅都是神色一震。

靳良玉笑了笑,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推拒:“沈将军说笑了。莫说我靳家一时也拿不出这许多现银,便是拿得出,我们也断不敢掺和到田家与安福居的争端里去。田家家大势大,与晋商上三家,介休范家、平遥王家和张家,关系非同寻常。我靳家便是有心相助,安福居也绝难渡过此劫。”

沈烈却不恼,这世上的事,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他早料到靳家不会轻易点头,只淡淡道:“我既然敢登靳家的门,自然做足了准备。靳少东家想必也听说了,我定襄火器局,新制出了一种颗粒火药,威力比寻常火药翻了一倍,且便于携带,不易受潮。”

靳良玉和靳辅对视一眼,都是心头一动,颗粒火药的事,他们早有耳闻,作为火药原料的供应商,靳家对此事的关注,比旁人更甚几分。

沈烈接着道:“只要靳家助我渡过此关,我愿将硝石提纯的秘方,作价出售给贵号。价格,绝对公道。”

靳辅的呼吸微微一滞。

硝石提纯的秘方,若能到手,靳家便有望研出颗粒火药。便算一时研不出来,提纯后的硝石,利润也要高上一大截,这对靳家而,是实打实的助力。

可利益虽大,风险却也高。

靳良玉苦笑着摇头:“沈将军的提议,说不心动是假的。只是将军可能不知,八大商号虽号称八大,最顶上的三家,才是真正的主宰。介休范家,商号大盛魁,在张家口、归化城、京师、江南,经营粮食、铁器、丝绸、茶叶,包揽了对草原的贸易。平遥王家,商号日升昌。平遥张家,商号协同庆。这三家,势力深不可测,在朝廷里的人脉,更是盘根错节。我靳家便是与安福居联手,也绝不是这三家的对手。将军,恕我实在爱莫能助。”

沈烈听了,并不着急,反倒端起茶盏,轻轻饮了一口。

“既然好听的话,我已经说尽了。那下面,就说几句靳少东家不爱听的。”

他搁下茶盏,目光直直地看过去:“靳家难道没听过唇亡齿寒四个字吗。安福居在八大商号里,敬陪末座不假。可田家的鼎盛商行如此明目张胆地打压安福居,满山西的晋商,竟无一人肯伸手。靳少东家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般情形落在你们靳家的晋泰恒头上,谁又来救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渐重:“诚然,范家、王家、张家实力深不可测,可他们也是一步一步做起来的。难道靳家,就没有过争一争龙头的心思。难道靳家,就甘心一辈子仰人鼻息,当这三大家门下的走狗吗。”

这话说得直白露骨,还带着几分羞辱。

靳良玉到底年轻,血气方刚,登时按捺不住,脸色涨红:“沈将军,请慎。我靳家自有靳家的经商之道,从不做任何人的走狗。”

靳辅在一旁,心里暗暗叫苦,沈烈是朝廷的红人,堂堂游击将军,少东家这般沉不住气,已经是把人得罪了。

沈烈却不以为意,摆了摆手,似笑非笑:“罢了,今日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给二位透个实底。田家和杜义城,在做什么生意,我心里门儿清。缺的,不过是实证罢了。”

他缓缓抬起眼,声音字字如刀:“他们那些黑货,多是从你靳家购入的硫磺和硝石。有朝一日,东窗事发,那是抄家流放、诛灭满门的重罪。靳家,就真脱得了干系吗?”

这一句,如平地惊雷。

靳良玉和靳辅同时变了脸色。

田家经张家口、归化城走私黑货,这在晋商圈子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之所以无人揭发,是因为各家在这条生意链上,都吃着分红,而靳家,吃的最多,靳家,供着这黑货最要紧的原料。

沈烈竟连这都知道了,听他那口气,手里怕已攥着不少实证。

靳良玉和靳辅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沈烈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忽然转冷:“二位,我今日不是来跟你们谈生意的。我是来救人的。我沈烈的为人,你们该有耳闻。对敌人,我一击必中,毫不留情。对朋友,我两肋插刀,倾力相护。你们靳家,要与我沈烈为敌,还是为友,现在,选择权交给你们。”

靳良玉和靳辅心中,已震惊到无以复加,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惶。

这桩事,若真被捅出去,靳家便是抄家流放、全族覆灭的下场,生死之间,容不得他们再犹豫。

靳良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涌,脸上已堆起恭敬的笑意:“沈将军,请上座。方才是我年轻气盛,语冒犯,还望将军海涵。此事……我们愿与将军,详谈。”

沈烈这才放缓了神色:“我说过的话,依然算数。硝石提纯的秘方,我作价白银一万两售与靳家。但颗粒火药的制法,恕不转让。同时,靳家拆借现银一万二千两给安福居,月息一分二,助它渡过这挤兑的难关。事成之后,我沈烈,就是靳家的朋友,火药的原料,往后也从贵号采买。这是互惠共赢的买卖。倘若靳家不愿,那最坏的结果,我也已讲明。”

“好,沈将军,这桩交易,我们应下了。”靳良玉站起身,拱手道,“一万二千两现银,明日一早就送到安福居。”

沈烈点了点头,也站起身:“靳少东家痛快。秘方的事,我会命人整理好,三日内送来。往后贵号的火药原料,定襄火器局也一律从靳家采买。”

“将军放心,定当准备妥当。”

沈烈拱手告辞。靳良玉和靳辅一直送到门口,眼见那匹黑马转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二人才转身回了内厅。

待他走远,靳辅才长出一口气,转头道:“少东家,此事重大,你怎地一个人就应下了。”

靳良玉苦笑道:“靳叔,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没想过。可方才的情形你也瞧见了,沈烈是带着底牌来的,他压根没给我写信请示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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