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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将军这是要开我大虞的先河了

沈烈不紧不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向二人解释。

“战争债券,说白了,就是由定襄商号发行一批商业票据。期限分一年、两年两种,每张票上都写明月息。此番发债的用途,只有一个,来年春天出塞的军资。等到期之后,持票人凭票到定襄商号,连本带息,兑付现银。”

赵宗霖听到这里,脱口而出:“沈将军这法子,听着倒和晋商的息票有异曲同工之妙。”

沈烈来了兴趣:“息票?赵掌柜,你细说说。”

萧惊鸿接过话头,条理清晰地解释道:“沈将军久在军中,对商道上的这些门路怕是不大熟悉。如今我大虞的商事票据,拢共分三种。头一种叫会票,为的是异地挪银子。商人在太原,把现银存进某家大商号的连号,商号给他开一张会票,他持票到张家口等地的连号,凭票兑出等额银两。如此一来,长途行商不必随身携带现银,既安全,又便利。”

她顿了顿,接着道:“第二种叫印票,是当铺出的质押、典当、存款的凭证。客人在当铺存了钱,当铺开一张印票,凭票取银,有些还付利息。第三种,才是息票,专为借贷生息。放银的人把银子放出去,收一张息票,到期凭票还本付息。赵掌柜说的,就是这个。”

沈烈听完,心里暗暗点头。

他原以为这大虞朝的商业不过尔尔,今日听萧惊鸿这么一说,才知这民间的商事活动已经繁盛到了这般地步,会票、印票、息票,各司其职,竟已隐隐有了几分现代商业金融的雏形。

赵宗霖这时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不过,沈将军这战争债券的名目,在下倒是头一回听说。眼下这些息票,多是商人之间私下往来,还没有哪一个官府,发行过任何一种息票。将军这是要开我大虞的先河了。”

沈烈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我盘算的,正是这个。如今这世道,天灾人祸不断,穷的穷死,富的富得流油。那些豪族大户,腰缠万贯,银子却大都压在了田地上,年年收租,攒着不用。银子压在库房里不流通,整个社会的银根就转得慢,银根一慢,百业凋敝,经济也就没了活气。”

这番话一出,萧惊鸿和赵宗霖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都是商海里打滚半辈子的人,沈烈这几句话,正说在了根子上。

一个地方的经济兴衰,说到底,不就是看银子转得快不快。

一个县城,银子若是转得快,米铺、布庄、酒肆、车马行,行行都跟着兴旺。银子若是躺着不动,谁都赚不到钱,自然处处萧条。

沈烈一个武将,竟把这里头的门道看得如此透彻,比他们这些做生意的,还要明白三分。

沈烈继续道:“我发这战争债券,一是为了筹措开春出塞的军资,二来,也是要把这些死银盘活。我的打算,第一期先发行五千两的债券,期限分一年、两年两种,月息不同,票额也可以分几个档。”

萧惊鸿立刻接上了话,展现出她作为安福居大东家的专业底子:“据我所知,眼下当铺、印局放的息票,月息都在三分到五分之间,折成年息,高得惊人。我们发债券是为筹军资,不为放利,月息只要低于这些当铺印局,便能把银子吸过来。但也不能低得太离谱,总得高于无风险的收益,才能让人愿意掏钱。所以我琢磨着,战争债券的月息,定在两分到三分之间,折成年息,二十四分到三十六分,最为妥当。”

她略一思忖,又细化了方案:“一年的债券,月息定一分二,这个档,专给那些求稳的富户乡绅。两年的债券,月息定一分五,给那些手头有大批闲钱、不急着用的官员和有门路的商人。票期越长,月息越高,这才合常理。”

赵宗霖在一旁点头称是,又补了一句:“沈将军,这债券的利息虽然比当铺低了,可咱们有定襄火器局和定襄商号双重担保,再加上将军手里的军权护着,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稳当资产。那些富户把钱放在当铺,利息是高,可万一当铺倒了,本钱都拿不回来。买咱们的债券,利息少两分,可定襄商号和火器局的资产,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冲着这份安稳,银子自然会涌进来。”

沈烈笑了笑,有萧惊鸿和赵宗霖这两个行家替他出谋划策,这发行债券的细节,倒是省了他不少心思。

他伸出两根手指,道:“那便定下。战争债券总共发行一万两。第一期先发五千两,票期分一年、两年两档,就按萧东家说的月息办。第二期看情况,再补五千两。”

萧惊鸿和赵宗霖对视一眼,心里都暗暗吃惊。

一出手就是上万两的盘口,沈烈的家底和魄力,着实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沈烈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一丝深意:“现在,咱们该说正题了。发行战争债券,我手上现银不多,还得留着打造火器、铠甲,训练军队。所以这债券的发行,我想请教二位,你们是打算以借贷的方式,还是入股的方式,与我合作。”

萧惊鸿和赵宗霖对视一眼。

赵宗霖先开了口,他说得实在:“若是借贷,沈将军按期付我们利息,到期再还本金,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原以为萧惊鸿也会选这条稳路,却见萧惊鸿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沈将军。”萧惊鸿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而真诚,“你此次为国出塞,置个人生死荣辱于度外。我萧惊鸿身受你大恩,岂能让你一人独担这么大的风险。这债券,我愿意以入股的方式合作。若是出塞未能功成,这笔银子,我宁愿亏掉。可若是成了,我相信沈将军,也绝不会亏待我那一份分红。”

沈烈闻,爽朗一笑。

其实他方才这一问,正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赵宗霖说借贷,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安福居若是只想把他当个寻常盟友,自然会选借贷,保本收息,稳赚不赔,却也等于和他划了一条界限。

可他沈烈要的,是和他深度绑定的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唯有如此,他后续的商业布局才能铺得开。

萧惊鸿这一句“入股”,正合他的心意。

这意味着安福居已经真正和他绑在了一条船上,不再是单纯的盟友,而是休戚与共的自己人。

赵宗霖说完那番话,也立刻回过味来,察觉自己失了。

萧惊鸿朝他递了个眼色,赵宗霖忙找补道:“沈将军切莫误会。在下方才,不过是粗略估算一下两种方式的差异罢了。”

沈烈摆了摆手,笑着把话揭了过去:“赵掌柜是生意人,算账讲究个周全,何错之有。萧东家是安福居的东家,她的话,自然是一九鼎。”

他随即敲定:“这一期战争债券,先发五千两。安福居投入二千五百两入股,定襄商号出另一半,两家五五分成。待到出塞战事结束,按所得战利品折算利润,你我两家,平分。”

萧惊鸿和赵宗霖都点头应下。

萧惊鸿却又蹙了蹙眉,道出了心中的隐忧:“沈将军,这法子确是高明。只是延绥地面上,当铺、印局林立,都是放贷收息的主力。咱们以这么低的月息发债券,又有这般过硬的担保,买入的资金必定不少。这等于是把那些当铺印局的活水,一股脑抽干了。那些人,怕是要对将军生出敌意。”

沈烈神色淡然,语气却透着一股硬气:“我身后站的是三边总督袁时泰,是延绥巡抚林远,是左都御史赵启星,乃至整个朝廷。况且我此番出塞,为的是国家大义。我不惧任何人。他们若安分守己,大家相安无事。若敢伸黑手,我便把他们连人带爪,一起剁了。”

这一番话,豪气雄壮,掷地有声。

萧惊鸿和赵宗霖听了,都是心神一震,与沈烈合作的决心,又坚定了三分。

商谈既毕,萧惊鸿和赵宗霖起身告辞。

出了游击将军府,上了马车,萧惊鸿才压低声音对赵宗霖道:“赵掌柜,今日你险些说错了话。”

赵宗霖也早回过味来,连连道:“多谢东家及时拦住我。沈将军这等人,我确是看轻了。”

萧惊鸿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声音轻而郑重:“沈烈此人有勇有谋,手腕惊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别有深意,你我不可等闲视之。他年纪轻轻便做到游击将军,又得诸位朝廷大员看重,还敢率军出塞。这样的人,注定不会是寻常人物。我们以入股的方式与他深度绑定,往后只会有更大的好处。”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可心里头,却还存着另一层念头。

沈烈为国为民,不顾个人安危,率军出塞,她打心底里敬服。这份敬服里,又掺着她不愿宣之于口的一丝情愫。

能借入股的名目,与沈烈同担这份风险,与她而,已是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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