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游击将军府,后堂。
炭盆里的火不旺不弱,把一室的冷气烘得恰到好处。
沈烈坐在书案后,手里翻着一册账簿,对面站着管库吏黄济。
黄济半弯着腰,将最近这一月多的账目一条一条地报出来,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
“大人,火器局正式运转之后,最大的开销就在精铁上。眼下已打造步兵铠甲两百余件,骑兵铠甲一百余件,从潞州运来的那一万斤精铁,已经消耗殆尽。火药研制倒是顺当,颗粒火药已经转入量产。小人照大人在黑河堡时定下的流水式作业,把制硝、制炭、制硫磺的匠人分开,各司其职,如今二号药日产已达三百斤。等匠人们工序再熟些,产量还能往上提。”
沈烈听完,点了点头,面上带着几分满意:“黄济,这差事你办得不错。账目清楚,数目对得上,我心里就有底。”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一般:“你叔父黄文玉,如今在何处?”
黄济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沈烈会突然问起这个。
当年他能到沈烈麾下,靠的正是叔父黄文玉的引荐。
黄文玉虽然跟着张治文前往榆林卫,但是那里关系错综复杂,黄文玉也干得颇为不顺。黄济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叔父,只是军务繁忙,也顾不上多问。
“回大人,家叔这些年一直在榆林卫,大体还过得去,只是那里水深人杂,叔父也时常感慨,办事不易。”黄济老老实实地答了。
沈烈看着他,语气忽然郑重起来:“黄文玉当年对我有举荐之恩,对你更有提拔之德。这份情,我一直记着。等开春之前,我打算把他请到定襄城来,在军中做个镇抚,专管军纪军法。他是老刑名了,这里头的门道清楚得很,用起来最是顺手。”
黄济心头一热。
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沈烈竟还惦记着黄文玉,还念着当初那点情分。
他连忙抱拳,声音都带了几分激动:“大人如此厚待,小人代家叔谢过大人。”
沈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收敛了神色,语气也沉了下来,透着一股子交代正事的认真。
“还有一桩,你且听好。定襄城西北百里之外,有一处私矿,工匠已经探明了矿脉。等朝廷的旨意下来,这处私矿就要纳为官矿,正式开山生产。矿上的账务,我交给陆元朗执掌;而矿上的库产、转运、入出,统由你黄济来协调。陆元朗做一笔账,你也要做一笔账。这两笔账,每月月初,我亲自核查,一定要对得上。”
黄济心中猛地一惊。
私矿纳为官矿,这是多大的事。
一个游击将军,能把私自开矿这种事办成朝廷明旨准许的官矿,这份通天的手段,已经超出了黄济的认知。
而沈烈这安排,他略一琢磨便品出了其中的深意。让他监督陆元朗,又何尝不是让陆元朗牵制他。两本账,每月对账,谁也别想从中做手脚,谁也别想跟谁同流合污。
至于把黄文玉请来定襄城做镇抚,明面上是报答举荐之恩、提拔旧人,实际上,也是捏了一个人质在手里。黄文玉是他黄济唯一的亲人,只要叔父在沈烈军中一日,他黄济就绝不敢生出二心,只能死心塌地地卖命。
黄济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可那股子凉意过后,涌上来的却是一种由衷的叹服。沈烈这御下的手段,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既给足了人情,又织紧了网。
“小人明白。”黄济深深一躬,“大人如何吩咐,小人便如何去做,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沈烈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你也不必如此拘谨。待到私矿正式纳为官矿之后,你便联合杨山去矿上,再建十座高炉,从流民里招募懂矿冶的人手,把产量提上去。我对那座矿的目标,是日产千斤以上的生铁,如此才够军需的正常供应。”
黄济听得心驰神往。
跟着沈烈这样的人,才看得到前程,才谈得上有奔头。
他重重应了一声,再无二话。
就在此时,曹文秀快步进来,抱拳禀报:“大人,安福居的萧东家和赵掌柜到了,正在前厅候着。”
沈烈朝黄济递了个眼色,黄济会意,躬身退下。
沈烈整了整衣襟,起身往前厅去。
前厅里,萧惊鸿和赵宗霖已落了座。
两人风尘仆仆,一路从山西赶来,身上还沾着几分车马的寒气。
萧惊鸿原本端坐着喝茶,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去,正撞见沈烈跨进门来。那张英武而年轻的面孔在冬日的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想起路上赵宗霖那几句半真半假的调侃,脸颊不由得一热,忙借着搁茶盏的动作掩饰过去。
直到听到沈烈的问好,萧惊鸿才按下心中乱撞的玉兔。
“沈将军。”她起身见礼,声音清亮,落落大方。
沈烈笑着还礼,请二人重新落座,又命曹文秀换上新沏的热茶。
寒暄了几句路上的辛苦,萧惊鸿也渐渐找回了安福居大东家那副从容的风度,主动挑起了话头。
“还要多谢沈将军。如今安福居已握住了潞州铁市七成的市场,那些从潞州迁往定襄城的工匠,家眷安置的事也已办妥。将军但请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