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芳,你在屋顶上每一击都打在要害处。没有你和那五名铳手居高临下的压制,护院们不会那么快陷入混乱。那几名铳手一并记功。”
“末将领命,谢将军。”
杨芳从队列中跨出一步抱拳。
众人分头清理府中残局。
沈烈跟赵启星站在正堂前,一边看着亲兵收拾残局一边低声交谈。
“赵大人,末将建议今夜便对卫府和董府进行抄家。卫松亭和董其昌虽已伏诛,但府中必然藏有二人勾结流寇的更多证据、历年盘剥百姓的账册,以及其他涉案官员的往来书信。若不及时查封,恐怕相关证据会被销毁。这些证据越完整,朝廷给定罪就越重,定襄的毒根也就拔得越彻底。”
赵启星沉吟片刻,点了头:“准。此事由你派兵封锁,刘大人率大理寺录事一同前往,按程序查抄登记造册,本官连夜拟折。”
沈烈随即命令陈雄带兵将卫府和董府团团封锁。
两队军士举着火把跑步前往城东和城南,将两座府宅的所有出入口全部封死。
鸽群被惊得在夜空中盘旋,府中的仆役和书吏一个也没能出去。
次日清晨,薛子京和杜义成联袂而来。
薛子京一夜没睡。
前半夜他听到城中的喊杀声,手下人向他禀报说卫董两家的护院在攻打游击将军府。
他权衡再三,最终选择了按兵不动。
救沈烈,他舍不得卫松亭那一万两千两银子;救卫松亭,他又怕沈烈事后报复。于是他乐得坐山观虎斗,无论谁输谁赢他都不沾血。
他只是没想到卫松亭会输得这么干净利落,两百人打五十人,银子花了几千两,最后连自己的脑袋都丢了。
他进了正堂便朝赵启星拱手,脸上挂着早已想好的那套恭顺措辞:“下官听闻昨夜有乱民围攻游击将军府,特来向赵大人和沈将军请安慰问。不知.....”
赵启星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薛子京。你身为兵备道,与卫松亭董其昌狼狈为奸,先是滥用军令陷害边军将官赵破夷,后又收受贿赂协助卫松亭弹劾沈烈。你可知罪?”
薛子京猛地抬头:“赵大人明鉴,下官对此毫不知情。下官签发军令缉拿赵破夷,完全是按程序办事,是卫松亭蒙骗了本官。至于收受贿赂,绝无此事。这定是卫松亭临死前污蔑本官,赵大人不可听信片面之词。”
赵启星没有驳斥他,只是拿起桌上一份抄家时从卫府管家房中搜出的账册翻开念道:“九月二十日,卫松亭于府中宴请薛子京。昨日,卫松亭命管家将一万两千两银票亲手送交薛子京,薛大人当面收下,还说了句‘让卫老放心’。这是卫府管家的供词原文。薛大人,你还要老夫继续念下去吗?”
薛子京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卫松亭只是拿他当幌子,让他正面弹劾赵破夷吸引沈烈的全部注意力,卫松亭自己则在背地里布置夜袭。
他收了钱,签了军令,出了力,却从头到尾不知道周明是谁,不知道卫松亭勾结张顺,更不知道卫松亭今晚会直接攻打游击将军府。
卫松亭至死都在利用他,连死了还留下管家的口供和白纸黑字的账册把他钉在原地。
“来人,将薛子京拿下。”赵启星的声音震怒。
“我是朝廷任命的兵备道。”薛子京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赵大人虽总督山陕粮饷,但兵备道乃兵部直辖,大人无权.....”
“老夫无权?”赵启星忽然站起身,那张一向稳如磐石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的怒意,“老夫是无权撤你的兵备道,但老夫还是朝廷的左都御史。弹劾你的奏章,老夫昨夜已经写好了。”他朝堂外扬了扬下巴,“刘忠,带人去薛府查验,看看那张一万两千两的银票还在不在。”
刘忠领命而去。
不到两刻钟便回来了,手中捏着一摞崭新的银票,票号与卫府账册记录完全一致,他将银票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薛子京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浑身开始发起抖来,他忽然想到了唯一还能拉他一把的人,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杜义城,声音尖利而绝望。
“杜大人救我。当初卫松亭和董其昌的宴请,请的可是你我二人。你也是在场的,你不能见死不救。”
杜义城的脸当场涨成了猪肝色。
他背在身后的拂尘差点滑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厉声打断:“放肆。本官与你从未同流合污。来人,将薛子京拖出去,先杖二十,押入府牢候审。”
几个亲兵上前将薛子京架了出去。
片刻后,院外响起了板子落在肉上的闷响和薛子京的惨叫声,声音在正堂外的走廊里来回弹跳了好几遍才渐渐消散。
薛子京边挨打边骂杜义成忘恩负义,那骂声一声高过一声,坐在堂内的杜义城脸上的颜色由猪肝红变成了死灰,然后又勉强挤回了原本的蜡黄色。
杜义城硬撑着对赵启星拱了拱手,嘴上说着几句堂皇的场面话,便匆匆告辞而去。
处理完这些事之后,赵启星在正堂重新落座,神情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从於情於理他终于可以向朝廷交出一份没有疑虑的奏章。
“沈游击,老夫即刻拟折呈送陛下。赵破夷不仅无罪,反而有功。卫知节掳掠民女、设伏谋害边军将领在先,赵破夷救人在后,为正军纪、正国法,朝廷当予以嘉奖。卫松亭、董其昌盘剥百姓、侵占军屯、勾结流寇,最后竟丧心病狂袭击游击将军府、意图谋害钦差,桩桩件件皆是大逆不道的谋反之罪。”
“多谢赵大人仗义执。”
刘忠追回后续的统计,匆匆从门外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张来不及誊清的草单,气还没喘匀便直接开口念道。
“赵大人,沈将军,据连夜的查封,卫松亭和董其昌的大部分金银细软已在行动前转移出城外,但他们在定襄来不及转移的固定资产。铺面、宅院、仓库、存粮等合计折银约二十万两。二人名下田产近万亩,经沈将军麾下军屯官黄成与下官连夜核算清册,其中有三千余亩属侵占的军屯用地,其余则是历年从农户手中巧取豪夺的民田。城中铺面共计十二间,已全部查封。”
赵启星搁下笔,长长叹了一口气。
“先是潞州知州和守备,又是卫松亭和董其昌。这些大虞朝的官员,真是太有钱了。不过这桩案子没有沈游击你,破不了。此番挫败逆乱,你和你麾下将士居功至伟。老夫会向朝廷上书,从查抄赃款中拨出五千两白银作为赏功银发予你所部。”
“末将替将士们谢过赵大人。”沈烈抱拳,随即话锋一转,“赵大人方才提到二人名下近万亩田地。这些年流离失所的农户和朝廷始终清剿不完的流寇从何而来,这笔账清到这个数字上已经很清楚了。末将今年秋天在定襄周边招募了七千流民安置在军屯,其中三千亩被侵占的军屯用地,末将恳请赵大人准许由末将统一分配安置流民耕种。剩余的非军屯田产,末将愿以市价向府库购买,随后分发给愿意加入军屯的农户,绝不占朝廷一分便宜。”
赵启星沉默了片刻。
他经手的抄家案不计其数,见过无数文武官员在查抄赃款面前想方设法往自己口袋里多装一点。
自掏腰包替朝廷安置流民的,这是头一个。
刘忠也在一旁微微动容。
他这几年审查了不少军屯纠纷,大多数武将都在想方设法多占军屯地、少报产粮额。
一个主动按市价买地分给流民的边将,这是在拿自己打生打死换来的赏银,去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买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准。”赵启星点了头,“老夫回京后在奏折中附上这一条,把你在定襄清查军屯、安置流民的成效一并奏明。”
老御史合上面前的卷宗,抬眼看向沈烈,语气里既有长者的期许也有一种终于不必再跟地方势力拖后腿的舒畅。
“你在定襄所做的这些事,老夫虽然远在长安也颇为知晓。如今城中最大的豪绅卫董两家已经倒台,再无人能掣肘你。你可以放手大胆去干了。”
沈烈往前坐了坐,语气比方才谈论田地时更郑重了几分。
“赵大人,末将确有一个计划。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边墙内被动防守,草原诸部来去自如,打完就跑,我们追不上也追不深。但打仗打的是马匹,草原骑兵的优势全在马。末将以为,若要在延绥彻底稳固边防,不能永远守在城墙后头。我们需要主动出塞,扶持那些亲近大虞的草原部落,与他们做生意获取马匹,同时击败那些不臣服、不守互市约定的部落,这样才能从根本上削弱敌方的机动优势。后金正在逐步向草原渗透,草原绝不是可以放弃的阵地。末将计划在冬季完成练兵整训,开春之后向朝廷上书,建议出兵塞外,配合拓跋部统一鲜卑各部,在草原南部建立一个稳定的马匹贸易通道。”
赵启星与刘忠对视一眼。
这已经不是地方游击将军的范畴了,这是需要三边总督和兵部乃至内阁共同审议的对外战略。
“出塞。老夫在兵部待过,在主政地方待过,几十年来朝廷对草原的方略只有一个字,守。你一个游击将军主动想要出塞直捣王庭,这种想法连朝中许多老将都未必敢说。你若能打好这一仗,不只是延绥镇,整个山陕边防的局面都将为之改观。你放手去准备,老夫和林巡抚在后方替你稳住。等开春了你的请战文书到了长安,老夫亲自转呈兵部。”
沈烈站起身,郑重抱拳。
赵启星抬手示意他坐下,眼中的欣慰溢于表。
刘忠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默默将这个年轻的游击将军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又往上调高了一截。
他审过无数案子见过无数人,能在绝境中翻盘的人不多,能在翻盘之后不骄不躁继续往长远谋的人更少。
大虞缺这种人,缺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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