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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事急矣,为大局计,可暂舍赵破夷以自保

“董老,你我二人坐拥近两百家丁护院。沈烈的精锐全部驻扎在城外大营,府中亲兵不过五十余人。今夜我们募集死士,许以重金,集结全部护院趁夜突袭游击将军府。集中力量打他的心脏,沈烈一死,府中大乱,周明我们趁乱除掉。事后你我二人连夜出关,投奔草原。如今天下大乱,大虞朝内忧外患,你我带着万贯家财,在草原上借助脱脱不花的势力,甚至联络后金,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董其昌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来回晃动,明灭之间映得两个老者的脸忽明忽暗。

他此刻的确是后悔的。

他后悔与卫松亭联手压沈烈,但事情走到这一步,赵破夷杀了卫知节,陈雄抢走了周明,他的手也和卫松亭一样满是洗不掉的血迹。

后悔没有用了,剩下的只有决断。

他端起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那就拼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第三条路。”

卫松亭微微闭了下眼,像是在做某种确认。

然后他站起来,将管家叫到跟前。

“你即刻去办三件事。第一,府中所有护院集结,每人赏银二十两,承诺事成之后再赏五十两。愿意随我夜袭游击将军府的,再加一倍。天亮之前把人手拉到后院集合,不许走漏半点风声。第二,派人盯住游击将军府四门,有任何进出立刻回报。第三,你去检查府中所有兵器,不够的立刻去库房取出来分发。”

管家领命而去。

.......

与此同时,游击将军府正堂。

赵启星从长安出发后只在一处驿站歇过半个时辰,其余路程全在车上颠簸。大理寺官员刘忠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卷宗匣子,脸上的疲惫和赵启星如出一辙。

两人直接穿过游击将军府的大门,没有寒暄,没有停歇,赵启星在正堂主位上坐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陛下案头弹劾你的奏章已经堆成了小山。”

沈烈亲自给赵启星端了碗热茶,赵启星接过去搁在桌上没有喝。

“李旷弹劾你包庇凶犯,张凤济弹劾你拥兵抗上,卫松亭和董其昌在京师的门生故旧联名上折说你称霸一方不知有朝廷王法。更要命的是杜义成通过司礼监递上的那道密奏,‘定襄一城已不知有朝廷但知有沈烈’这句话是直接递到司礼监掌印太监手上的,如今就压在陛下御案上最显眼的位置。陛下此前对你所有的好印象都被这道密奏打上了一个大问号。这才密令我以左都御史和大理寺的名义来定襄彻查此案。”

沈烈没有急着辩解,只是站在赵启星对面,一字一句地说:“赵大人,赵破夷没有错。是卫知节掳掠民女在先,派护院伏击赵破夷在后。赵破夷是在观音庙里亲眼看到卫知节即将对民女下手时,出于保护良民和自卫才动手的。此事的全部经过唐启正在现场亲眼所见,朱家父女也有完整证词.卫知节犯的是掳掠民女和伏击朝廷军官的重罪,赵破夷杀他,是阻止犯罪。”

赵启星听着没有打断。

沈烈示意唐启正将早已准备好的证据呈上。

刘忠接过去一张一张翻阅,唐启正的现场勘验记录,观音庙正殿尸体的位置图、兵器清册、迷香残余取样,传话小孩签字画押的口供,朱辰典和朱巧音父女的证词笔录,全部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页都编了号,每一份证词下都附了取证人的署名和画押。

刘忠翻完最后一页,抬头看向沈烈,眼神里多了一丝惊讶。

他办案十几年见过无数武将,绝大多数遇上官司只会暴跳如雷喊冤叫屈。

能把证据做到这份上的,这是他见到的第一个。

赵启星将证词从头看完,脸色铁青,一拳捶在桌面上:“这卫知杰着实该死。此子掳掠民女、设伏谋害边军将领,哪一条都是重罪。赵破夷依法执行军务替朝廷除了此獠,老夫替他说了这话,到哪里都认。”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沈烈脸上,“卫知杰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认罪,活人的伤痛却会让卫松亭不计一切代价继续弹劾你。陛下和朝堂上的大臣们不会看这些证据,至少不会第一时间看。他们看到的是结果:一个致仕官员的独子被当街杀了,凶手至今未被缉拿。你把这些证据呈上去,能证明赵破夷无罪,但证明不了卫松亭弹劾你抗令的罪名不成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林远林巡抚托老夫带来的密信。你看看吧。”

沈烈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有些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措辞却极为严肃:

“事急矣。为大局计,可暂舍赵破夷以自保。赵破夷一人之罪再重也不过是军法处置,你若被套上拥兵抗上的罪名则前功尽弃,速决之。”

沈烈将密信搁在桌上。

他知道这道信的分量,是一个长辈在风雨将至之际想极力保全他所拉的最后一道保险。

林远的为人他太清楚了。

这位延绥巡抚从他在黑河堡时就一路帮他提携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写出“可暂舍赵破夷”这五个字。

赵启星星夜五百里奔波也是为了同样的事,二人都是在尽其所能地想护住他的前程。

这份苦心和情义,他无论如何都得承。

但承归承,人不能交。

“赵大人。”沈烈抬起头,“赵破夷不仅是末将的属下,更是末将的兄弟和手足。在井儿关,他一个人挡在西门外砍翻了五个鞑子,我在城墙上亲眼看到。在野狐岭,他带了本部一百人绕后山端了高去锐的大营,活捉了闯王的侄子。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我沈烈、对不起朝廷的事。今天我若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前途把他交出去,边军将士今后还会信我沈烈吗?我还拿什么带这支兵?”

赵启星看着沈烈,缓缓捋了捋须。

他没有再劝。

因为他发现了沈烈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带着极为沉稳的决绝。

“那证据呢?”赵启星问,“你有证据证明卫松亭本人在此案中有罪吗?”

沈烈刚要开口,正堂的门被推开了。

陈雄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气息有些急促。

“大人,人带回来了。此人叫周明,张顺在定襄城中的联络人。保安马场的情报就是他亲自送到张顺手上的。事败之后在城外窑场躲了两个月,这几日听到卫松亭弹劾大人,以为风声过去了才敢进城。今晚他去了卫府,卫松亭给他灌毒酒,他没喝,砸了酒壶就跑。卫府护院追杀,是末将的人把他从刀口下拽回来的。”

他将周明的供词和那两封密信放在案上。

赵启星猛地转过头。

刘忠搁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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