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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事急矣,为大局计,可暂舍赵破夷以自保

卫府大门沉重地合上,门闩落下的闷响在空荡荡的前院里回荡。

薛子京站在原地没有动,等那声响彻底消散之后才开口。

“卫大人,刚才那个被陈雄不惜亮刀带走的人,是谁?”

卫松亭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对着薛子京,面朝正厅里那盏还在跳动的长明灯,袖中的手指无声地攥紧又松开。

“此人原是我院中一个管事,暗中投靠了沈烈传递情报。被我发现之后,陈雄便来抢人。”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疲惫而坦然的表情,“府中出了内贼,让薛大人见笑了。”

薛子京看着卫松亭。

这个解释足够合理,致仕官员府中出了吃里扒外的下人,被对头武力抢走,这种事在官场上不是没听说过。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陈雄今晚的架势不像是来接应一个投诚的管家,那是拼着撞断门闩、顶着擅闯官员私宅的罪名也要把人带走的架势。

一个普通管事值这个价?

他没有追问。

眼下弹劾沈烈是正事,他没必要为了一个自己不认得的人刨根问底。

“人已经被沈烈的人带走了,强抢无异于扩大冲突。”薛子京将话题拉了回来,“那个陈雄毕竟没有拔刀伤人,此事真要闹到公堂上,也不过是各执一词。”

“薛大人说得对。”卫松亭走到薛子京面前,语气骤然压低,眼中的疲惫被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取代,“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薛大人,不是沈烈倒,就是我卫松亭亡。我们必须在三日之内将赵破夷拿下。以赵破夷为突破口,对他用刑,让他吐出沈烈的罪证,侵吞军屯、私贩军械、克扣赏银,随便哪一条都够把沈烈拖下水。赵破夷的嘴撬开了,沈烈的根就断了。”

薛子京没有立刻接话。

他是真踌躇了。

今晚之前,他觉得这不过是帮卫松亭打击沈烈顺便给自己捞点政绩,兵备道弹劾游击将军手下千总,程序上站得住,政治上有人撑腰,风险可控。

但陈雄今晚那一出让他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卫松亭有事瞒着他。

那个被抢走的人不是管家,管家不值两千两。

“卫老。”薛子京斟酌着措辞,语气比方才冷淡了几分,“念在你我以往的交情,三日期限一到,我一定上你游击将军府将赵破夷缉拿到案。但此后的事,审讯、定罪、深挖沈烈,需要卫老你自己推动。我兵备道能做到的,是拿人。拿人之后的事,不归我管。”

卫松亭心中冷笑。

这就是薛子京,吃肉的时候第一个动筷子,锅快漏了第一个往岸边游。

打退堂鼓了。

想把自己摘干净,只出三分力,把七分风险全留给卫府。

他朝身旁的管家招了招手。

管家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双手呈上。

卫松亭接过,亲自递到薛子京面前。

“薛大人,一万两千两。我唯一的儿子已经没了,留这些金银在手里也无用处。你收下,权当我略表心意。等到彻底将沈烈扳倒之后,另有重谢奉上。”

卫松亭将银票又往前递了半寸,声音平静,“你拿了这笔银子,帮我办两件事。第一,赵破夷进了你的兵备道大牢,我要他开口。第二,不管沈烈那边出什么招,兵备道这边不能松口。”

薛子京低头看着那沓银票,厚厚的,新崭崭的,十二张一千两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

一万两千两,不是小数。

他在兵备道一年俸禄不过几百两,加上冰敬炭敬灰色进项也不超过三千两。

这笔银子抵他干上四五年。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接过银票。

“也罢。卫老,赵破夷到案之后,我会对他昼夜刑讯。我保证他会一字不漏地吐出来。令郎的案子也会做成铁案,凶手绝不逍遥法外。”

这话说完,薛子京拱了拱手,转身推门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卫松亭独自站在灵堂前,长明灯的微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他站了很久,久到管家在门外踌躇了几次才敢出声。

“去请董其昌董大人来。现在。”

董其昌在一刻钟后赶到。

他一进门就看到卫松亭的脸色。

“周明还活着。”卫松亭开门见山。

董其昌端到嘴边的茶盏悬在了半空中。

“张顺死后我派人四处找他都找不到,此人一直躲在城外窑场不敢露面。”卫松亭背对着董其昌,“这几日他在窑场听说我倾尽全力弹劾沈烈,以为我占了上风,这才有胆量来定襄找我要钱。我原本想在府中不动声色把他做了,酒壶里下的是鹤顶红。但他没喝。他跑了。沈烈的人把他从我府门口抢走了。”

董其昌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桌上。

“周明掌握了你我二人与张顺来往的全部证据。书信、银票、口信,每一样都能钉死人。一旦沈烈以此为突破口反攻。”

卫松亭转过身,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狠厉,“今晚陈雄来抢人,薛子京就在当场,但周明的事我没有告诉他。他至今不知道周明是谁,也不知道周明手里有什么。”他伸出三根手指,“他们只知道我在弹劾沈烈,以为这是官场上的寻常倾轧。他们敢跟着我一起出手,是因为他们以为风险可控。一旦他们知道周明手里攥着勾结张顺的铁证,薛子京第一个跑,杜义成第二个。”

董其昌擦了擦额角的汗:“沈烈那边呢?他拿到周明之后。”

“周明今晚刚被带进游击将军府,录口供需要时间,比对证据需要时间,沈烈要反击至少还需要两天。这两天里,我们在暗,沈烈在明。他正在消化周明带来的东西,还没有来得及布署下一步。这是最后的窗口。”

卫松亭走到董其昌对面坐下,将一盏冷茶推到旁边,伸出两根手指按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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