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星将周明的供词翻开,从头到尾逐页细看。
这份供词写得极为详细,周明何时在城东鸡鸣巷的典当行里第一次见到卫松亭的管家,何时受卫松亭与董其昌共同委托与张顺牵线,何时将保安马场的情报亲手交到张顺手上,日期与地点,都与保安县大牢里张顺余党的口供完全吻合。
赵启星将供词放在案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先是潞州的知州勾结流寇,又是定襄的致仕官员勾结流寇。看看这大虞朝的吏治,当真是腐败已极。”
刘忠在一旁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审慎:“赵大人说得是。这卫松亭和董其昌当真是穷凶极恶,胆大包天。周明的供词与张顺余党口供交叉印证,人证物证俱在,已坐实了此二人勾结流寇、袭击边军的谋反之罪。既如此,再加上沈将军此前呈上的赵破夷千总救民女朱巧音被迫反击击杀卫知杰一案的完整证据,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赵破夷千总不仅无罪,而且有功。”
赵启星微微颔首。
这个刘忠很会说话,也很会办事。
大理寺的人把案子捋到这个份上,每一道证据链都经得起廷议推敲,他接下来写奏折便有了底气。
他在来定襄之前,确实觉得这趟差事棘手。
朝堂上弹劾沈烈的奏章堆成了小山,永熙帝案头压着杜义城那句“只知沈烈不知朝廷”,李旷和张凤济在奉天殿上轮番发难。若沈烈真的有罪,他身为左都御史不能不办;若沈烈无罪,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忠勇边将被朝中政敌用奏章压死。
更何况林远那封信里明明白白写着“可暂舍赵破夷以自保”,他当然知道林远不是为了害沈烈,而是想保住沈烈的大局。
沈烈不但不肯舍,还在这短短数日之内,一层一层把证据链完整地铺到了他面前。
这个年轻人的反击又快又准。
每一步都踩在卫松亭最脆弱的命门上,挖出卫松亭本人的死罪。
一旦卫松亭被定罪,那些弹劾自然全数作废。
赵启星将供词合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陈雄。
“陈千总。”赵启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周明是你从卫府硬抢出来的?”
陈雄抱拳行礼:“回赵大人,是。末将在卫府对面蹲守了两天两夜,今晚周明一进卫府末将便盯住了。后来卫府内传出喧哗,末将带人破门而入时正撞见卫府护院提刀追杀他,便将人抢了回来。当时兵备道薛子京薛大人也在场,还曾下令让末将放下兵器把人交出去。”
赵启星眉头微皱:“薛子京可知道周明的身份?可知道他手里掌握的是卫松亭勾结张顺的证据?”
“不知。看当时的情形,薛子京只当周明是个投靠大人的内贼。”
沈烈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依理推断,那薛子京和杜义城对此事确实不知情。”
赵启星点了点头:“这倒也好。若是薛子京事先知道卫松亭勾结山贼还替他出头,性质便完全不一样了。”他顿了顿,看向沈烈,“此番能拿到周明这个关键证人,陈雄当记头功。”
陈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但很快便收敛了,他只是简短地说了句“末将分内之事”,便退到一旁不再语。
沈烈却没有这么轻松。
他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份周明的供词,心里头那块刚落了地的石头又被提了起来。
事情进展得确实顺利,周明活着带回来了,供词拿到了,赵启星和刘忠都认定了铁证如山。
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这个人向来有个习惯,每走一步棋之前会先想两步,不仅想自己怎么走,是想对手怎么走。
那么换了他是卫松亭和董其昌,此刻最该做什么?
坐以待毙?不可能。
这两个老狐狸在定襄经营了大半辈子,被逼到绝路上之后的反应绝不会是束手就擒。周明在他们手里的时候,他们想的是灭口。
现在周明到了他手里,他们还能做什么?指望薛子京继续出力?薛子京被赵启星一吓就会缩回去。
指望朝中的弹劾继续发酵?等赵启星的奏折一到京,那些弹劾就变成了废纸。
那剩下的路只有一条,在他把证据呈送京师之前,让他永远无法开口。
沈烈抬起眼,看向堂外的夜色。
远处城墙上几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光线模糊而安静。
这份安静让他越发警觉,卫松亭今晚丢了周明之后,府中便再无任何声息传出。
“赵大人,刘大人。”沈烈转过身,语气平稳,“今晚还请二位大人留在游击将军府,不要外出。末将判断,卫松亭和董其昌会孤注一掷。”
赵启星放下手中的供词,眉头拧了起来:“你是说他二人胆敢袭击游击将军府?袭击钦差?他们有这么大的胆子?”
“赵大人,末将不管打仗还是做事,向来习惯考虑最坏的结局。周明手里攥着二人勾结张顺的铁证,这份证据一旦递到京师,卫松亭和董其昌就是死罪。现在周明在末将手里,口供已经录了,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末将把这些东西送出去之前,把人和证据一起毁掉。”
沈烈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在他们看来,今晚是最后的机会。末将无法再心平气和地跟他们去赌他们有没有那个胆量,末将只能按他们会动手来做准备。”
刘忠的脸色微变。
沈烈继续说道:“末将此前派军屯官黄成暗中调查过卫董两家在定襄的田产和铺面。董其昌通过强买强卖操控粮价,胁迫城郊农户将田地低价转让给他,逼得农户沦为佃户世代为他劳作。卫松亭更隐蔽,他以替小地主士绅代为管理田产的名义,将大量零散土地归入自己名下,用致仕官员的身份规避朝廷赋税。这些罪状末将此前没有公开,是考虑到证据尚在整理中,加上今晚拿到的周明供词,他们二人没有退路了。”
赵启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从他认识沈烈以来,这个年轻人的判断从未出过错,把敌人的每一步可能反应都放进自己的计划里。
“陈雄。”沈烈已经转向了自己的部将,“府中现在有多少兵马?”
“曹文秀曹把总的亲兵队五十人,正在府中轮值。末将的步卒分布在四个城门。城外驻有冯盛所部和赵破夷的骑兵、唐启正的夜不收。”
“立刻派人出府,带上我的口令,让冯盛、唐启正即刻率兵入城,以北门为突破口,以最快速度向游击将军府靠拢。路上若遇阻拦,不必纠缠,直接冲过去。城头守军听陈雄调度,四门守军随时准备封门。”
沈烈的每一条命令都精准到了具体的行动方向,“曹文秀,将亲兵队全部配发重甲,长弓、硬弩、鸟铳、三眼铳、长枪、盾牌按巷战配置分发。府中所有制高点,墙头、箭楼、正堂屋顶,全部布置火力点。杨芳上墙头,所有鸟铳预先装填,听我号令。”
“末将领命。”曹文秀转身便走。
陈雄快步出门传令。
沈烈这才重新转向赵启星和刘忠,语气反而比方才更松弛了一些:“赵大人,刘大人,末将已部署周全。府中虽然只有五十余人,但全部是经历过野狐岭血战的老兵,装备精良火力充足。只要坚持到城外援兵抵达,便安全无虞。”
赵启星和刘忠同时点头。
就在此时,府外四面街巷同时响起了惊天的喧哗,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和互相呼喝的喊叫声交织在一起,从长街两端、侧巷深处同时涌来。
曹文秀在墙头往下一望,月光下府宅四周的街巷里涌出了更多手持刀棍的人影,将游击将军府的四面围墙全部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