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夷跟着那个半大孩子穿过两条街,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沉。
观音庙?朱巧音为什么要约在观音庙?那地方在城西最偏的角落,天黑之后连打更的都不往那边去。
“站住。”赵破夷一把揪住那孩子的后领。孩子“哎哟”一声,两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
“说实话。谁让你来的?”
孩子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话来:“是……是个戴帽子的大爷,给了小的一两碎银子,让小的照着话背。小的只是跑腿的,大爷,小的真的不认得他。”
赵破夷松手,心中警铃大作,他的手本能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晚了。
两侧残墙后,十几条黑影同时窜出。
手中的弯刀和铁棍在暮色中闪着冷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是训练有素的护院打手。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手里提着一柄厚背短刀。
“卫知节的人?”赵破夷将刀横在身前,背靠残墙,扫了一眼包围圈。
魏彪不答,往前逼了一步。
“你们主子以为,十几个人就能拿下我?”赵破夷将刀锋微微上挑,刀刃在暮色中画出一道冷芒,“野狐岭上老子一个人冲进流寇老营,砍翻了多少人,你们这点人,还不够我热身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往前一冲,一刀劈向离得最近的那个打手。
那人慌忙举棍格挡,铁棍被刀刃劈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棍身断成两截,刀锋顺着断裂的棍身一路劈进了他的肩膀。
鲜血喷溅在残墙上,那打手惨叫一声仰面倒下。
围杀开始了。
赵破夷的刀快、狠、准。
他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
眨眼间又有两个打手被砍翻在地,哀嚎声在逼仄的巷子里回荡。
但魏彪不是来拼命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瓷瓶,拔开塞子,朝赵破夷面前的地上一泼。
一股刺鼻的甜腥味弥漫开来,比寻常蒙汗药烈得多,像是某种精心调配的迷香。
赵破夷闻到这股气味,动作猛地一滞。
他屏住呼吸,但已经吸进去的那一口足够让他的脑子开始发沉。
手中的刀好像忽然重了三分,脚下踩的残砖也像变成了棉花。
就在这一瞬间,两道黑影从侧面扑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他的手臂。
赵破夷怒吼一声,甩开左边那个,膝盖狠狠顶进右边那人的腹部,那打手闷哼一声弯成了虾米。但同时一根铁棍从背后砸中了他的肩胛,他整个人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胸腔里的气被这一棍撞出去,刀尖插进地面才勉强撑住了身体。
“够了。”魏彪抬手制止了几个还想上前补刀的打手,“留着命。公子说了,死了太便宜他。把他带到前面的观音庙去,卫公子还在那里等他。”
他走到赵破夷面前,蹲下身,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语调说道:“上回的事,卫公子的脸被你踩到了地上。今天公子让我告诉你,这不过是还礼的开头。”
就在这时,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
一支利箭从巷口的黑暗中疾射而至,箭镞精准地没入魏彪的后颈,从咽喉穿出。
魏彪的表情凝固在了那副冷漠的得意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他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往前栽倒,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周围的打手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支箭、第三支箭已接连射到。
又是两个人捂着胸口倒下。
唐启正从巷口阴影中大步走出。
他手中的长弓弓弦仍在嗡鸣,左手从腰间箭囊里又夹出三支箭,搭弦拉弓一气呵成,又一个试图逃跑的打手被射穿了后心。
接着他扔掉长弓,拔出腰间短柄战刀,一不发地杀入人群。
这些卫府护院见头领魏彪已死,本就低落的士气瞬间崩塌。
唐启正的刀法没有赵破夷那么凶猛,但更加精准,每一刀都取咽喉、腋下、大腿根部这些甲片覆盖不到的位置。不到半炷香,十几个护院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唐启正将刀在尸体上擦了擦收回鞘中,快步走到赵破夷身旁,伸出手。
“有没有事?”
赵破夷抓住他的手腕站起来,晃了晃还有些发沉的脑袋:“没事。吸了点迷烟,现在已经好多了。老唐,多谢。”
“自家兄弟,说这些干什么。”唐启正从地上捡起赵破夷的马刀递还给他,“我早就看那个领路的小孩不对劲。传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搓衣角,心虚。”
赵破夷接过刀,目光落在地上魏彪的尸体上,又抬起眼望向观音庙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的迷烟还未散尽,但更浓烈的愤怒已经涌了上来。
“卫家欺人太甚,我必以血还血。”
唐启正将战刀的刀柄往掌心敲了敲,嘴角浮起一丝只有并肩作过战的人才能读懂的冷笑:“边军拔刀,从来不吃亏。走。”
两人提着刀,朝观音庙大步走去。
观音庙正殿,佛像倒塌,满地碎瓦。
朱巧音被蒙着眼睛推进来。
蒙眼布被粗鲁地扯下,烛火晃得她眯起眼睛。
面前破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卫知节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月白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把玩着一柄象牙骨折扇,身旁站着两个彪形大汉。
“朱姑娘。”卫知节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和他手中的折扇一样精致,也和他扇子下的眼神一样冰冷,“咱们又见面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怎么想都想不通。你说我卫知节,堂堂卫府公子,家财万贯,功名在望,多少良家女子求都求不来。你怎么就看上了赵破夷那个泥腿子?你能不能给我解解惑?”
朱巧音嘴唇紧抿,脸色苍白。
“不说话?”卫知节站起身,慢慢踱到她面前,用扇子抬起她的下巴。
“你记不记得那天你当着满街的人打我的脸?为了一个丘八,你让我在全定襄城面前丢了好大的脸。你有没有想过。”他将扇子收了回来,轻轻敲在自己掌心,“会有今天?”
朱巧音的声音在发抖:“你要杀就杀。你这种人,除了靠你爹的银子和这些打手,你还能做什么?你打不过赵大哥,连乡试都考不上。你什么都没有,你只会用强。你,很可怜。”
“可怜”两个字扎进卫知节的耳膜。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塌了。
折扇“啪”地收拢,反手狠狠甩在朱巧音脸上。
白嫩的脸颊立刻浮起一道血红的印痕。
“我可怜?”卫知节来回踱了两步,猛地转向朱巧音,“好,那今天就让你看看,谁才是可怜的那个。魏彪那边应该已经办妥了。你那个赵大哥,马上就要被拖进这个庙门。等你亲眼看到他的样子,你再跟我说说,到底谁可怜。”
朱巧音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