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秀抽出战马侧面的长矛。
他周围的士兵也在做同样的动作,弃炮,拔矛。
盾墙后面响起一片金属摩擦的锐响,一百杆长矛从盾牌缝隙里探出来,矛尖在硝烟中闪着冷光。
对面,流寇骑兵正在重整队形。
死尸和马尸横七竖八地堵了大半条路,后面的骑兵不得不绕过障碍重新列阵。
高去锐的督战队就在坡上。
刀背砸在盔甲上的闷响不断传来,溃退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了。
马蹄声重新密集起来。
流寇骑兵再次催马,速度虽然被满地的尸体拖慢了一截,但三百余骑碾过来的威势仍然排山倒海,马蹄踏得碎石弹跳,官道两旁的枯草被风压得伏倒在地,大地震动顺着泥土传进每个人的脚底。
曹文秀站在圆阵最中心,汗从铁盔边缘淌下来,沿着脖子流进领口。
他能感觉到阵中那股绷到极限的紧张气氛,新兵们握着长矛的手指节凸起,呼吸又急又浅,胸膛起伏。
没有人不紧张。
这就是战场,恐惧是本能,谁也压不住。
但曹文秀不能紧张,至少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劈裂的嗓门重新扯开,声音在硝烟里砸开:“弟兄们听好了,咱们只要扛住这一轮冲锋,大人就能带援兵赶到。咱们多撑一炷香,他们就少活一炷香,撑住了就是胜仗,撑不住就是死人,就这么简单。老子问你们,想活着回去跟大人喝庆功酒吗。”
“想。”阵中传出高低不齐的回应,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狠劲。
曹文秀不再废话,偏头吼了一声:“赤雷坛,点上。”
后排二十名军士各自从腰间摸出火折,对准陶罐上的引线用力一吹。
引线滋滋地燃起来,火苗沿着捻子往下蹿,橘红色的火星在灰白的硝烟里格外刺眼。二十个赤雷坛被军士双手捧稳,引线越烧越短。
圆阵前方,流寇骑兵放平了长矛,马速提到最快。骑手在马上伏低身体,矛尖对准盾牌缝隙,几十面骑盾被举了起来,铁甲在日光下翻涌成一片赤潮。
马蹄声震耳欲聋。
曹文秀死死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赤潮,唇缝里默数着步数。
三十步。
二十步。
十五步。
“扔。”
二十个赤雷坛同时出手。
陶罐划过头顶,砸在官道上碎裂开来。
桐油泼了一地,被引线上的火星一沾,轰然炸裂。
火焰腾空而起,在圆阵正前方撕开一道齐腰高的火墙。
红焰夹杂着黑烟猛地窜上去,热浪扑面而来,将前排盾牌手的面门灼得发烫。
十几个冲在最前方的流寇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火焰吞没。马匹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将背上的骑兵掀翻进火堆里。深秋时节流寇人人身上都裹着棉衣御寒,棉花沾了燃烧的桐油,比枯柴还易燃。火苗沿着袖口领口往皮肉里钻,烧得棉絮焦黑卷曲,烧得皮肉滋滋作响。
一匹浑身是火的战马从火墙后面跌跌撞撞地冲出来,鬃毛烧成了焦炭,跑了几步便轰然倒地,马背上的人早已没了声息。
又一颗赤雷坛砸在更远的地方,第二道火墙紧挨着第一道烧起来,火焰连成一片,将整个圆阵正前方的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高去锐在坡上看得瞳孔骤缩。
他见过无数次伏击和突围,可他从未在战场上见过这种东西。燃烧的热浪裹着桐油和硫磺的臭味,呛得他鼻腔发酸。
焦尸的气味搅在硝烟里灌满了整条峡谷,连他站的位置都能闻得清清楚楚。
“这他娘的是什么……”他身旁的副将喃喃道,声音发抖。
高去锐没有答话。
他只觉一股惊骇的情绪堵在胸口。
沈烈麾下到底还藏着多少稀奇古怪的装备?
三眼铳配弗朗机,弗朗机配赤雷坛,每一件都不按常理,每一件都恰到好处。
这支官军跟他在陕西打过交道的所有官军都不一样,那些卫所兵几千人都可以被几百老营冲散,可眼前这一百五十人像颗钉子一样死死扎在官道正中央,连一寸都没退过。
火墙烧了约莫一炷香开始减弱。
火势渐矮,流寇骑兵终于硬着头皮冲过余烬。
马蹄踩在滚烫的灰烬上,踩在焦黑的马尸上,烫得马匹嘶鸣不止。冲锋的速度被火墙拖掉了至少一半,骑兵最倚仗的冲击力在越过这道火线时就被消耗殆尽。
等他们撞上盾墙时,马力已经衰了,矛尖刺在盾面上的力道远不如第一轮冲锋那般势大力沉。
盾牌手用肩膀死死顶住盾牌背面,脚后跟蹬进泥土里。
撞击的闷响连成一片,盾墙剧烈晃动却始终没塌。
后排士兵的长矛从盾牌上方捅出去,矛尖扎进马上骑兵的腰腹。马刀砍在铁盾上迸出火星,长矛刺穿铁甲发出闷响,官道上犬牙交错地绞杀在一起。
一个流寇骑兵被长矛捅穿了腹部,从马背上栽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挤上来的马蹄踩碎了胸骨。另一个流寇挥刀劈向盾牌手露出的手臂,刀还没落下就被侧面刺来的矛尖钉穿了肋下。
“顶住。”曹文秀的声音从阵心炸开,他已经喊不出多余的话了。
官道上的厮杀声震天响。
刀枪相击,人马嘶吼,战马倒在血泊里抽搐。
一个延绥新兵被从盾缝里刺进来的矛尖划开了肩膀,鲜血顺着铁甲缝往外涌。他愣了半瞬,身旁一个老兵一把把他拽到后排,扯了块破布按在伤口上,嘴里骂道:“发什么愣,没死就接着打。盾牌倒了咱谁都活不了。”新兵捂着肩膀,咬紧牙重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矛又顶了上去。
山坡之上,唐启正带着三十名夜不收在山崖顶上趴了一整夜又大半天。
深秋的夜风冻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冰碴子,露水打湿了铁甲和棉袍。
此刻山下的战局唐启正看得一清二楚。
流寇所有兵力全压在正面,后背完全敞开暴露在他的鸟铳射程里。
八十步距离,居高临下,视野开阔,风向偏北,风速中等,所有条件都对鸟铳射击有利。
出发前沈烈交代得清清楚楚,打高去锐,但要等流寇和曹文秀彻底绞在一起的时候。开火早了,高去锐一收兵就跑了。
现在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