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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沈烈不懂,所以他现在已经去见阎王了

唐启正抬手打出一组手势。

三十名夜不收无声调整枪口。

“放。”

三十杆鸟铳同时喷出白烟。

弹丸从八十步外的山崖上疾射而下,尖啸着砸进山脚下流寇骑兵的后背。流寇们全部注意力都在正面,没人想过头顶上有伏兵。

第一轮齐射就撂翻了十几个人。

唐启正的枪口始终追着高去锐那匹枣红马上那个举刀的背影,他点燃火绳。

与此同时,另外四五杆鸟铳也同时对准了同一个目标。

枪声响起时,高去锐身边的亲兵猛地扑了上来。几个亲兵用身体护住了高去锐的后背,弹丸尽数打进亲兵体内,有人被射穿了脖子,当即毙命;有人胸口连中两弹,铁甲被打得凹进去,整个人软软地从马上滑了下去。

高去锐只觉得右臂猛地一麻,一股灼热的痛感瞬间传来。

一颗弹丸擦过他上臂,撕开铁甲片,在皮肉上犁出一道半指深的血槽。他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攥住缰绳才没从马上摔下去,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大人。”亲兵们七手八脚地围上来,脸上写满了惊惶,“山上有鸟铳手。”

高去锐没有吭声。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亲兵的肩膀,望向山崖上那飘动的白烟,又望向山下在混战中依旧稳如磐石的官军圆阵,再望向官道上那仍在燃烧的赤雷坛余烬。

此刻,他终于把一切都串了起来。

沈烈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野狐岭有伏兵,知道他有老营精锐,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动手。

然后假装告密,假装服软,假装粮草耗尽走一条最蠢的路线,引他把全部兵力压上正面。然后在正面放了一块他啃不动的铁板,在头顶藏了一群他看不见的射手。

这不是伏击。

这是请君入瓮。

高去锐按住还在淌血的右臂,一股寒气从脊背缓缓升起。

手臂上的枪伤,只是皮肉之苦。而被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彻底算透的感觉,每一步都在对方棋盘里,连挣扎的力气都像是别人预先设计好的,这才是让他感到恐惧的源头。

......

潞州城通向野狐岭的官道上。

守备孙得功骑在一匹膘肥体壮的黄骠马上,身上的铁甲擦得锃亮,腰间的战刀刀鞘上镶着银钉。

他身后跟着一千名潞州城防司的兵丁,队伍拉得老长,松松垮垮,走得七歪八扭。

有人扛着长矛走得气喘吁吁,有人干脆把盾牌挂在身后当成了驼背的支点,还有人边走边啃干饼,饼渣子掉了一地也顾不上管。

铁甲和皮甲混着穿,有人的皮甲上还长着霉斑,显然是压在库房底下好几年没动过了。

队伍最前方是孙得功麾下那五十个家丁。这些人是孙得功花重金养的私兵,吃双饷配好马,装备也齐整。跟后面那些松垮垮的营兵一比,这五十人倒还有些兵样。

但也仅此而已。

孙得功毫不在意身后那支稀稀拉拉的队伍。

他正跟同行的周世衡说着话,语气里全是志得意满。

“周大人,算时辰差不多了。沈烈那小子的队伍,这会儿怕是已经跟王国祥的人交上手了。”孙得功拎着马鞭,随手在空中挥了个圈。

周世衡坐在轿子里,掀着轿帘,捻着胡须不急不缓地说道:“以五百老营精锐打三百溃军,战局该当没有悬念。我们只需按计划行军,到了野狐岭正好赶个收尾。”

“哈哈,正是正是。”孙得功咧着嘴,“等王国祥的人把沈烈的人马冲散了,咱们再带兵压上去,以弹压溃军扰民的名义把他们全数缴械。死人的脑袋是咱们剿匪的军功,活人的兵器是咱们缴获的战利品。周大人,这份军功往上一递,少不得又是升官进爵的折子。”

周世衡眼中精光闪烁:“耿抚台那边也早有书信往来,你我二人此番同心协力,自有好处。倒是那沈烈……”他冷笑一声,“一个延绥来的守备,不知天高地厚,还想从你我嘴里抢食吃。”

“懂规矩。”孙得功嗤笑一声,“说白了就是得知道潞州是谁的地盘。沈烈不懂,所以他现在已经去见阎王了。”

两人边行边聊,谈间已认定沈烈所部必然全军覆没,只等他们到场收割人头。

而他们浑然不知,官道旁半里之外的密林深处,几双冷冽的眼睛正透过层层叠叠的枯叶,将他们的一举一动悉数收入眼底。

那是沈烈提前撒出去的夜不收斥候。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盯死周世衡和孙得功,一旦二人出城,立刻快马回报。

一匹快马从密林深处悄然绕出,蹄声被枯叶和松土吞没了大半。马上斥候伏低身子,借助起伏的山势和林木的遮蔽,沿着一条只有夜不收才知道的兽径疾驰而去。

密林深处,一块被巨岩和古木围拢的开阔地上,沈烈正站在舆图前,他身后,一百余名骑兵肃然端坐马背,无声无息,杀气内敛。

快马冲进营地的时候,沈烈抬头看了一眼,旋即直起腰来。

“大人。”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却清晰,“孙得功、周世衡已出城。城防司人马约一千余人,正沿官道向野狐岭方向开进。队伍混乱不整,甲械参差不齐。孙得功带了约五十名家丁为前锋,行军速度约莫一个时辰走十五里。”

沈烈听着,眉梢微微挑起。

“一千人?他孙得功名册上的兵额可是两千三百。这一下带出来一千,还全是疏于操练的疲兵。”他偏头看向身旁的候敢,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候兄,这位孙守备倒是大方,为了收拾我这个溃军,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候敢冷哼一声:“要我说,这帮狗官巴巴跑来野狐岭捡人头,反倒成全了咱们。”

“正是这个理。”沈烈将目光重新落到舆图上,手指在野狐岭的位置点了点,然后沿着潞州城的方向往回划了一道,“他们的计划很简单。流寇伏击我部,我们溃散之后他们以弹压溃军的名义进场收尸,人头归他们,罪责归我们。”

沈烈抬起头,目光冰冷:“可惜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我沈烈活到今天,不是靠别人手下留情。”

他转过身,面向那百余名等候的骑兵,声音平稳而清晰:“传令。速报赵破夷,流寇主力已被曹文秀缠在官道正面,令他立即从后山突袭流寇大营,踏平营寨,搜取所有往来书信信物。”

他顿了顿,看向候敢,“候兄,随我亲率这百余名骑兵增援曹文秀。等高去锐残部散尽,流寇大营火起,咱们合兵一处,在野狐岭慢慢等着孙守备和周知州大驾光临。”

候敢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那柄宽刃斩马刀:“等他们来了,老子倒要看看孙得功那张脸上,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别急。”沈烈翻身上马,拽住缰绳,马头一转面向野狐岭方向,“等好戏开场了,有的是让你笑的时候。”

他说完这句,声音不高却有力地补了两个字:“出发。”

一百余骑同时催马。

铁蹄踏碎林中枯叶,百余名从延绥边关带出来的铁甲骑兵如同一支拉开弓弦的利箭,朝着野狐岭官道疾驰而去。

铁甲在斑驳的林间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每个人的脸都被头盔遮去了大半,只露出眼睛。

那眼睛里只有久经沙场的老兵才会有的沉静和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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