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官道两侧的枯草丛里,高去锐半蹲着身子,透过草隙盯着下方那支徐徐开进的官军骑兵。
一百五十骑。
数目不对。
他眯起眼,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探马报的是四百余官军出潞州城,眼下只冒出来一百五十骑,差得有点远。不过转念一想,行军队列拉开十几里也是常事,这一百五十骑多半是沈烈派出来的前军,先探路、占道,主力还在后头。
“先吃前军,再挟胜势冲他中军。”
高去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掌往下一压。
号角声骤然撕破清晨的寂静。
官道两侧的坡地上,伏兵齐出。
四百五十名老营骑兵同时催马,马蹄踏碎泥土和枯草,轰隆声灌满整条峡谷,所有人都披着铁甲,甲片外层刷了红漆,远远望去,就像两面赤潮从坡上倾泻下来。
“放箭。”
高去锐的命令短促而冷硬。
弓弦震响连成一片。
数百支箭矢从两侧坡地泼洒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移动的黑网,朝官道上那支小小的马队罩了下去。箭矢破空的声音尖厉刺耳,惊得林间鸟雀四散乱飞。
高去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
他对麾下这四百五十人有绝对的信心。
这些人都是从陕西带出来的老营精锐,跟着他跟官军打过硬仗,跟秦如松的骑兵对冲也不落下风。铁甲、长刀、长矛、马刀、长弓配五十支箭,一人双马,战斗力在流寇各部里首屈一指。
虽说王国祥节外生枝招来了这场仗,但既然要打,高去锐不介意顺手碾碎一队官军。
箭雨落下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人仰马翻的场面。
可他没有。
官道上那支马队的反应让他瞳孔微缩,没有慌,没有乱,甚至没有一匹马受惊乱窜。
一百五十名骑兵几乎在同一刻翻身下马,动作整齐。
十几辆随行马车被迅速推到外围,车上绑着的盾牌被拆下来,连成一面环形盾墙。人与马全部缩入圆阵中心,盾牌高举,层层叠叠,如同一只蜷缩起来的铁刺猬。
箭矢打在盾面上,发出暴雨敲瓦般的密集声响。
没有惨叫,没有混乱,只有沉闷的撞击声和偶尔几支箭矢穿过缝隙钉进泥土的闷响。
高去锐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在陕西跟太多官军交过手。
卫所兵一触即溃,营兵稍好些,但也很难在遭遇伏击时保持这种程度的镇定。
即便是秦如松麾下那支号称精锐的骑兵,骤然遇袭时也会出现短暂的骚动,那是人面对死亡的本能反应,压不住的。
可眼前这支官军,却异常镇定。
“有点意思。”高去锐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提高声音,“擂鼓,冲阵。”
他对这支官军的评价在心里往上提了一格,但也仅此而已。
镇定归镇定,兵力差距摆在这里。
四百五十对一百五,三倍的兵力优势,而且官道狭窄,官军的圆阵根本没有机动的空间,只要骑兵冲开盾墙,战斗就结束了。
鼓声大作。
四百五十名流寇骑兵同时催马,从两侧坡地朝官道压了下去。
马蹄踩踏大地,震得官道上的碎石都在弹跳。
红色甲片在日光下翻涌,当真像一片血海在涌向中央那一点孤岛般的圆阵。
五十步。
曹文秀站在圆阵最中心,手心里全是汗。
他是第一次独自领军应敌,沈烈把这支前军交到他手上时,只交代了一句话:“遇伏别慌,按我教你的打。”
他记住了。
所以他没慌,至少表面没慌。
阵中有几个新兵的手在抖,火折都捏不稳。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那新兵后脑勺上,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接过火折自己点。新兵愣了一下,赶紧去帮忙扶盾牌。
这就是结阵的意义。
个人的恐惧会被阵型消化掉,老兵带新兵,新兵看老兵,整个阵就像一台绞紧了的机器,每个人都是齿轮,只要齿轮没崩,机器就能转。
“三眼铳。”曹文秀吼了一声,嗓门劈了叉,但他没顾上,“准备。”
盾墙的缝隙间,一根根黑黝黝的铳管伸了出去。
四十步。
马蹄声震耳欲聋。
流寇骑兵已经放平了长矛,马速提到最快。
骑兵冲锋的威势是压倒性的,几百匹马同时冲过来,那股气势能把胆小的步卒吓得转身就跑。
曹文秀咬紧后槽牙,把手举起来,等了两个呼吸。
“放。”
一百五十支三眼铳同时开火。
第一轮齐射。
铳管喷出的火光连成一片,硝烟瞬间吞没了圆阵前沿。弹丸像一面墙似的撞进了冲锋的流寇骑兵队列里。三眼铳在五十步内威力极大,弹丸打在马身上就是一个血窟窿,打在铁甲上也能把甲片打得凹陷进去。
战马的嘶鸣声盖过了鼓声。
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几匹马同时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落地后又被后面的马蹄踩中,惨叫声撕心裂肺。倒地的马尸成了天然的障碍,后面的骑兵不得不勒马绕行,冲锋的速度为之一滞。
高去锐在坡上看得真切,眉头皱得更深了。
“三眼铳而已,装填得一盏茶。继续冲,别给他们装第二发的时间。”
他的判断没错。
三眼铳威力虽大,但装填极慢,打完一轮就是烧火棍。
可他没想到的是,曹文秀压根没打算装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