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寒风卷着枯叶,刮过嶙峋的山石。
唐启正伏在一处背风的岩缝里,身上的铁甲与灰褐色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他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透过稀疏的灌木丛,死死盯着下方山谷中那片看似寻常的商队营地。
唐启正牢记着沈烈教授的要点,观其行迹,察其细微,辨其不合常理之处。
此刻,他正将这些教导运用到极致。
那支商队伪装得确实像模像样。
驮马打着烙印,伙计们穿着粗布短褂,几辆大车盖着油布,像是满载货物。
但唐启正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马蹄钉被刻意磨平了棱角,留下的蹄印边缘模糊不清,这是沈烈特别提点过的,流寇惯用的隐匿手法之一。车轮印被松枝仔细扫过,还撒了些干粮碎屑,试图吸引鸟兽来进一步破坏痕迹。
这些,都逃不过唐启正受过训练的眼睛。
更关键的是营地本身。看似随意堆放的柴薪,角度却隐隐构成简易的防御工事。
他想起沈烈反复强调的:“商队重利,但更重财货安全。若其防卫布置透着一股杀气,而非寻常护卫的警惕,那就有大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位置,如同山间幽灵般无声无息地攀上一处更高的山崖。
视野豁然开朗。
他仔细观察营地后方那片被大量砍伐松枝覆盖的陡坡。松枝的断层很新,汁液尚未完全凝固,而且覆盖的形状过于刻意,边缘有规律的缝隙,隐约可见简陋的木栅和更多的帐篷轮廓。
这绝不是一支临时歇脚的商队,而是一个经过精心伪装、规模不小的固定营盘。
唐启正根据营盘的大小和外围隐约可见的流动哨数量,快速估算:人数不下五百,且营地布局紧凑有序,透着一股剽悍的匪气,绝对是刀头舔血的积年悍匪。
唐启正的心沉了下去,但随即涌起一股对沈烈先见之明的深深敬佩。
他立刻打出手势,示意身后的斥候弟兄,按兵不动,留下三个最机灵、最擅长潜伏的眼线,严密监视营地的所有动向,尤其注意是否有潞州方向的人马往来。
他自己则带着其余人手,如同来时一样,借着山石的掩护和娴熟的潜行技巧,悄无声息地撤离了野狐岭,没有惊动营地的一草一木。
目标已经确认,必须立刻将这天大的发现禀报沈烈。
潞州城外的大营,主帐内灯火通明。
沈烈站在摊开的潞州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着一身寒气和尘土气息的唐启正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大人,找到了,就在野狐岭深处。”
帐内瞬间一静。
曹文秀和赵破夷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唐启正顾不上喝水,走到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野狐岭一处险要的山坳:“大营藏在这里,背阴坡,用砍下的新鲜松枝和伪装网做了极好的遮蔽。”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将侦查所见一一禀报:“大人所料丝毫不差,他们伪装成商队,但痕迹处理虽高明,却处处透着破绽。马蹄钉磨平,车印被扫还撒了碎食引鸟兽,营地布局更是透着久驻的匪气和森严的戒备,人数不下五百,绝对是积年老匪。”
他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兴奋:“属下按大人吩咐,留了三个最机灵的眼线死死盯住,没打草惊蛇,立刻带人撤回来了。”
沈烈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这惊心动魄的敌情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潞州城到野狐岭,再到他们如今扎营的位置,最后落在那条蜿蜒回延绥镇的官道。眼神平静无波。
“合明居的铁料,三日后由车行押运,目的地野狐岭。”沈烈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紧接着,潞州知州周世衡,守备孙得功,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逼我们三日内撤军。”
“他们吃相这般难看,连最后一点官场体面都不要了,你们真以为,他们会好心放我们平平安安穿过他们的地盘,回到延绥?”
曹文秀性子最急,闻额角青筋一跳,低吼道:“他娘的,这帮狗官,这是要打我们的埋伏啊!”
赵破夷脸色阴沉,盯着地图上野狐岭的位置:“野狐岭……那地方地形险恶,两边陡坡夹着一条窄道,是设伏的绝地。他们是想等我们回撤,走到那里时,让那群商队摇身一变,变成吃人的流寇。”
“不止是流寇。”沈烈平静地补充,指尖在代表潞州城的标记上敲了敲,“周世衡、孙得功,还有那位铁市里呼风唤雨的李鼎臣,他们三位一体。流寇动手抢掠,他们正好在后面及时出现,顺便把脏水泼给我们这些遇袭溃败的客军。我们的人头、军械、缴获,都会成为他们向朝廷邀功的筹码。一箭三雕,好算计。”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
饶是曹文秀、赵破夷这些跟着沈烈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也被这环环相扣、狠毒至极的阴谋激得脊背发凉。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被算计的狂怒,在三人胸中翻腾。
“狗日的,一群畜生。”曹文秀猛地一拍大腿,胸膛剧烈起伏,“压榨匠户,鱼肉百姓还不够,竟敢勾结流寇算计边军,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唐启正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大人,我们……”
沈烈抬手,轻轻按了按。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有魔力般,瞬间让三人几乎沸腾的怒火和惊惧平复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信任。
“王法?”沈烈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愤怒,反而有种洞悉一切的淡漠,“在他们眼里,潞州就是他们的王法。不过……”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想用这套来对付我沈烈,未免太自不量力了些。”
他踱到桌案旁,端起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碗,呷了一口,动作从容。
“从他们第一次露出急不可耐的嘴脸,我就知道,这潞州的水,深得很。所以我提前写了三封信。”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三位心腹,“一封给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启星赵大人,一封给三边总督袁时泰袁大人,还有一封,给了咱们延绥巡抚林远林大人。”
曹文秀三人眼睛瞬间瞪大了。
“信中,我详述了周世衡、孙得功、李鼎臣三人如何把持铁市,苛待匠户,私抬铁价,中饱私囊,扰乱军需。”沈烈语速平稳,“我本想,这三人贪墨枉法,证据确凿,足够让赵御史动笔弹劾,让两位督抚大人震怒查办。顶多算是挖掉地方上的几颗毒瘤。”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峭的兴味:“可我万没想到,他们胆子肥到了这个地步,竟敢勾结流寇,意图伏击边军,这可是谋逆大罪。”
“嘶!”赵破夷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谋逆。
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周世衡、孙得功,就是他们背后的靠山,也休想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