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真是痛快。”孙得功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沈烈那厮,刚才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哈哈,想起来就让人舒坦,我看他还能装到几时。”
周士衡脸上也浮起阴冷的笑意,他捻着稀疏的胡子:“哼,一个乳臭未干的守备,仗着在延绥镇立了点军功,就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还想撬走我们的根基?做梦。耿抚台这钧令来得正是时候,看他还怎么嚣张。”
“周大人说的是。”孙得功眼中凶光一闪,压低声音,“而且,那铁市的李鼎臣,李掌柜那边,可是已经联系妥当了。”
“哦?王国祥那边怎么说?”周士衡立刻来了精神,身体都朝孙得功那边偏了偏。
“李鼎臣亲自搭的线。”孙得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兴奋,“定金五千两雪花银,已经送到了王国祥手里。就等沈烈那小子三日后被逼无奈,灰溜溜拔营上路。王国祥的人马,会在他们必经之路埋伏。只要沈烈一动身,立刻发动雷霆一击。到时候,嘿嘿……”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满是残忍的期待,“管他什么延绥骁将,保管叫他死无全尸。李鼎臣说了,事成之后,还有一万五千两酬劳奉上。”
“好!好!好!”周士衡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闪烁着狠戾,“李鼎臣此人,果然上道。既能帮我们除掉沈烈这个眼中钉,又能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匠户们彻底断了念想,还能让王国祥欠我们一个人情……一举三得。沈烈啊沈烈,你以为你之前硬闯铁市,落了我们的面子,这茬就过去了?天真,这山西地界,水深着呢。不是什么过江龙都能翻起浪的。这次,定要让你付出血的代价,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只手遮天!”
两人相视一眼,在飞扬的尘土中发出得意而猖狂的笑声,仿佛已经看到沈烈大军覆灭的惨状。
与此同时,二十里之外,野狐岭。
山风呼啸,穿过嶙峋的怪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流寇营盘依着山势而建,篝火点点。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映照着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上首一人,身材魁梧如山岳,面容刚毅,虬髯戟张,正是闯王王守胤麾下头号大将,自号天山大将的高去锐。
他披着半旧皮甲,虽身处流寇之中,眉宇间却自有一股豪迈凛然之气。
此刻他浓眉紧锁,蒲扇般的大手按在粗糙的木案上,沉声道:“国祥,袭击官军?还是沈烈所部?此事……不妥。”
坐在他对面的王国祥,年纪轻些,脸上带着浮躁,正是闯王王守胤的侄子。
他穿着一身锦缎袍子,在这简陋的营帐中显得格格不入。
闻,他立刻拉长了脸:“高叔,有何不妥?那沈烈不过一个守备,带着百十号人,正是块肥肉。潞州城的李鼎臣,可是下了五千两真金白银的订金。只要我们得手,后续还有一万五千两。”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高叔,我们这次深入山西,不就是为筹集粮饷物资,好壮大队伍,回去帮闯王叔打天下吗?如今银子送到嘴边,岂有不吃的道理?有了这笔钱,咱们能招多少兵,买多少马,打多少刀枪?”
高去锐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如鹰隼:“国祥,你想得太简单了。沈烈此人,我虽未谋面,但他在延绥镇对抗草原诸部的战绩,绝非浪得虚名。此人治军严谨,麾下多为百战老卒,绝非寻常卫所兵可比。我们此行的根本目的,是借道山西,与李鼎臣这些地头蛇交易物资,换取我们急需的盐铁药材,然后立刻返回陕西。节外生枝,去招惹这样一支能打的官军,一旦陷入缠斗,暴露了行踪,引来山西、陕西两省官军合围,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这点人马,经不起消耗。”
“高叔。”王国祥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满,“我看你就是被沈烈的名头吓破了胆。他再能打,也只有三百多人。我们野狐岭大营,老营五百。以有心算无心,又是伏击,难道还吃不下他?李老板那边的情报绝对可靠。沈烈已经被潞州的狗官逼得三日内必须拔营撤离,正是他军心不稳、仓皇赶路之时。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是壮大我们实力的绝好机会。”
他上前一步,目光逼视着高去锐,语气中带着身份带来的压制,“高叔,别忘了,我叔临走前,可是让你好好辅佐我。如今遇到这送上门的大功,你却畏首畏尾?莫非……是觉得我王国祥指挥不动你了?”
最后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高去锐心头。
他脸色微微一变,望着王国祥那张充满野心和急躁的脸,又想起闯王临行前的嘱托,以及营中那些追随他多年的兄弟……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深知王国祥刚愎自用,若强行反对,不仅会彻底闹僵,还可能被扣上不遵号令、心怀异志的帽子。
他沉默了片刻,虬髯微微抖动,最终,那只按在案上的大手缓缓松开,紧握成拳,又颓然放开。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淹没在帐外的风声中。
“……罢了。”高去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无奈,“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依你之见。只是,此战关系重大,务必计划周详,一击必杀,绝不能陷入缠斗。否则……我等恐难全身而退。”
他抬起头,眼中最后那点不赞同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武人的决绝,“我高去锐,自当……听令行事。”
王国祥这才满意地笑了,带着一种掌控了局面的得意:“这就对了嘛,高叔。你放心,具体怎么打,我们再好好计议。保管让那沈烈,有来无回。”
他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看着外面漆黑的群山,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银两和即将到手的赫赫战功。
就在王国祥踌躇满志,高去锐内心沉重之际,野狐岭外围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崖阴影下。
数十个如同融入夜色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贴地潜伏着。
为首一人,身形矫健如猎豹,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如鹰,紧盯着远处流寇营寨星星点点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
他正是沈烈麾下的夜不收把总,唐启正。
他身后,是五十名同样精悍、如同幽灵般的夜不收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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