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心念既定,立刻命人召来了负责工造营建的黄济与精通火器制造的杨山。
前任管库吏王思任已死,留下的职缺需要填补。
沈烈目光落在黄济身上。
“黄济。”
“属下在。”黄济下意识地躬身应道。
沈烈看着他,语气平常:“王思任留下的管库吏缺,由你补上。”
这位平日里只与砖石木料打交道的匠人,骤然听到守备大人任命自己为守备府管库吏时,整个人都懵了。
“大、大人?”黄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下意识搓了搓常年与砂石摩擦而粗糙的手掌,“属下……属下只是粗通营造的匠人,这管库吏一职,掌管钱粮出入,责任重大,属下恐怕……力有不逮啊。”
吏员虽非官员,但在这定襄城,守备府的管库吏已是手握实权的位置。
巨大的馅饼砸下来,砸得黄济晕头转向,惶恐多过惊喜。
沈烈摆摆手:“王思任留下的烂摊子,需要个懂实务、靠得住的人收拾。你黄济做事踏实,条理分明,营建工料账目向来清晰,这位置,你担得起。不必推辞,用心去做便是。”他顿了顿,“往后这定襄城,要大兴土木的地方多着呢,你这管库吏,正好把营建和库储一并抓起来。”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黄济的脑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谢大人栽培。大人知遇之恩,黄济万死难报。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重托。”
“好了,起来说话。”沈烈示意他起身,目光转向肃立一旁的杨山,“眼下有更要紧的事。火器局的选址和营造规划,进展如何?”
他单刀直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大人。”黄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他立刻从怀中珍而重之地掏出一卷厚实的图纸,小心翼翼地铺展在沈烈面前的桌案上。
图纸摊开,墨线清晰,标注详尽,黄济眼中闪烁着光芒,“回大人。卑职反复勘察,已选定城外东南角一片谷地。那里依山傍水,远离民居,地势隐蔽,且山溪水流充沛湍急,足以驱动水力器械。此乃详细的营造规划图。”
沈烈俯身细看。
黄济指着图纸,语速因兴奋而略快,但条理极为清晰:“大人请看,整个火器局呈矩形布局,外围以条石垒砌围墙,墙高一丈五尺,厚三尺,坚固异常,可抵御寻常流矢及小股流寇袭扰。内部分隔为四大区域:铸铁区、制造区、实验区、储备区。”
他的指尖落在图纸左上角,那里标注着醒目的符号:“此处为铸铁区,乃全局核心。规划建造四座高炉,三座专司熔炼生铁,一座用于精炼熟铁。冶炼之法,卑职参考了遵化铁厂旧例,并请教了杨山匠头所知的佛朗机记载,力求提升炉温与铁水纯度,这是造出好铳炮的根本。”
手指随即滑向高炉旁的水道标记,“此处,规划六座水力锻锤坊。引山溪之水,驱动巨锤。大人,这水力锻打,用于锻打铳管、炮身、甲叶、刀胚,其力道之沉,落点之准,效率之高,绝非人力所能及,十倍不止。”
杨山适时补充道,声音带着对力量的渴望:“不错,大人。熟铁百炼方成钢,好铳管全靠千锤万打。水力锻锤若能建成,我等便能造出更坚韧、更耐膛压的铳管。”
黄济点点头,手指继续移动:“制造区在此,负责铳炮的最终组装、火药的精细配比、弹丸的铸造打磨等活计。实验区设在此处谷地最深处,远离其他区域,划出大片空地,专用于试射新造火器,以测其威力和稳定性,确保安全。”
最后,他指向靠山的一侧,“储备区则充分利用山势,部分原料及成品火药库将依山开凿石洞,辅以地面坚固仓房,用于存放铁料、木炭、硝石、硫磺及成品火铳、火炮、火药。此外,还需配套建造工匠居住区、食堂、库房、巡哨营房等。此乃初步规划,具体用料、人工、工期,尚需进一步精算。”
沈烈的目光缓缓扫过图纸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线条,每一个标注。
黄济的规划,不仅考虑到了功能分区、安全防护、生产效率,甚至兼顾了保密与未来发展空间,其周全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这非纸上谈兵,而是浸淫此道多年的匠人呕心沥血之作。
他心中满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规划甚好。”沈烈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黄济和杨山,“那么,所需银钱几何?预算多少?”
这才是横亘在蓝图与现实之间的天堑。
黄济与杨山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藏的那份沉重。
黄济深吸一口气,仿佛这口气能给他带来报出那个天文数字的勇气。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回……回大人。卑职会同杨山匠头反复核算,包括材料采买。主要是石料、木料、铁料、砖瓦;工匠招募及工钱;营造期间数千民夫、工匠的伙食消耗;远途运输的脚力……这……这初步估算,至少需……”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滚动,终于吐出了那个沉甸甸的数字,“至少需六千两白银。”
黄济说完,立刻屏住了呼吸,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甚至不敢直视沈烈的眼睛,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沾着墨迹的袖口上。
六千两。
这几乎是定襄一年全部赋税收入的总和。
他只觉得嗓子发紧,心跳如擂鼓,生怕这个数字会立刻让年轻的守备大人勃然变色,斥责他异想天开,好高骛远。
杨山同样紧张得手心冒汗,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急切地向前半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大人。打造精良火器,非一日之功,更非小打小闹可成。这高炉、水锤便是根基中的根基。投入虽巨,然一旦建成,日后打造火铳火炮,成本将大幅降低,速度更是远胜从前。卑职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局若成,我定襄守备军之火力,必将冠绝延绥镇。足以震慑宵小,护一方安宁。”
六千两!
沈烈心中默念着这个数字,沉甸甸的分量感真实无比。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锐利的目光从黄济低垂的头颅和杨山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扫过,将两人的紧张、惶恐、期盼尽收眼底。
沈烈绕过桌案,走到铺展着图纸的桌旁,拿起笔架上那支狼毫。
没有片刻迟疑,没有一丝犹豫,他在黄济呈上的那份墨迹未干的预算清单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沈烈”二字,随即从怀中取出那方代表守备权力的铜印,蘸满鲜红印泥,稳稳地、重重地盖在了自己的名字之上。
“准!”沈烈将签批好的清单递向黄济,声调平稳却斩钉截铁,“六千两,即刻拨付。黄济、杨山听令。”
“卑职在。”两人像被注入了强心剂,猛地挺直腰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命你二人,全权负责定襄火器局的营建事宜。图纸规划甚合我意,不必更改,依此执行。所需人手、物料,凭此批条,可随时向定襄商号支取银钱。”沈烈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两人,“我要你们倾尽全力,以最快速度、最高标准,将此局建成。记住,我要的不仅是一座能造火器的工坊,而是我大虞北疆第一座,真正能造出克敌制胜之利器的军器重镇。此局成败,关乎定襄生死存亡。关乎这延绥北大门能否守住,不得有丝毫懈怠!”
“卑职领命,必不负大人所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黄济和杨山的声音带着激动,双手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六千两!
守备大人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这份敢为天下先的魄力!
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两人头顶,所有的惶恐瞬间化为无穷的干劲,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那片谷地,让图纸上的线条化为拔地而起的石墙高炉。
看着两人领命而去,沈烈缓缓踱步至窗前。
窗外是定襄城略显萧瑟的深秋景象,他的目光却穿透城墙,投向东南方那片规划中的热土。
四万余两的流动资金,眨眼间便划出去六千两,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然而,他心中非但没有半分肉痛,反而涌动着一种踏实与豪情。
“战马,是眼前保命的利刃。火器,才是未来破局的倚天长剑!”
他无声低语,眼神深邃。
只有源源不断的精良火器武装起来的军队,才能在这虎狼环伺、流寇蜂起的边塞之地真正扎下根,才能让定襄从被劫掠的羔羊变成令人胆寒的刺猬。
他沈烈,也才能凭借这股力量,撬动更大的棋盘,在这乱世中博取真正的话语权。
这笔投入,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