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拓跋恒,沈烈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陷入沉思。
这笔交易对定襄城意义重大。
战马是组建强大骑兵的基础,更是未来打通商路的关键。
用近乎无本的缴获装备换取急需的战略资源,他必须加快步伐,尽快把定襄城打造成铁板一块。
“来人。”沈烈沉声下令。
“大人。”曹文秀应声而入。
“传令,明日辰时,城外校场点卯。所有登记在册的流民壮丁,一个不落,全部集合。”
“是。”
翌日,寒风凛冽。
定襄城外的空旷校场上,却是一片人声鼎沸。
七千余流民壮丁,在各把总和老兵的大声吆喝下,排成了歪歪扭扭、一眼望不到头的队列。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和对寒冷的不适,却也隐隐透着一丝被召集起来后产生的微末希望。
沈烈一身戎装,外罩玄色大氅,按剑肃立在校场高台之上,身姿挺拔如标枪。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平静无波。
姬明凰站在他侧后方稍远的位置,裹着厚厚的狐裘,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默默观察着场中一切。
“都听好了。”负责点验的中军官把总陈雄声如洪钟,压过了嘈杂,“守备大人恩典,给你们一口饭吃,一条活路,但想端这碗军粮,就得有本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筛选开始了。
过程简单而高效,甚至有些粗暴。
要求不高,却直指核心。
能拉开一石硬弓或举起百斤石锁者,为力;能跟随口令完成简单队列进退、辨识旗帜金鼓者,为敏;曾有过行伍经验或粗通武艺者,为勇。
由三百余名黑河军老兵组成的教官团分散在人群中,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每一个人的表现,不时大声呵斥或指点。
“腰挺直,腿别抖,你那是举石锁还是抱婆娘?”
“旗往左指,你他娘的往右冲什么?左右不分?”
“拉弓,拉满,没吃饭吗!就这点力气还想上阵杀敌?”
呵斥声、喘息声、器械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不断有人被刷下去,垂头丧气地站到一边;也有人咬着牙,憋红了脸,勉强通过了考核,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激动。
沈烈在高台上静静看着,偶尔会对旁边的曹文秀低声吩咐几句,调整选拔的标准或流程。
姬明凰看着那些被选中的青壮脸上迸发出的光彩,又看了看那些被淘汰者眼中的失落,心中微微叹息。
乱世之中,能得沈烈这样愿意收拢流民、给予机会的将领,已是万幸。
她更注意到沈烈并非一味只选最强壮的,一些看起来瘦弱但眼神机灵、学东西快的少年,也被他示意留了下来。
最终,经过整整一天的筛选,两千五百余名符合最低标准的精壮被挑选出来。
他们被重新编队,虽然队列依旧混乱,但眼中已多了一丝不同,那是属于士兵的初步印记。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定襄守备营的预备兵。”沈烈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这个冬天,你们的任务就是操练。练力气,练队列,练号令,练杀敌的本事。练好了,明年开春,你们就能成为真正的兵,拿着粮饷,守护你们身后的土地和亲人,练不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就滚回去继续当流民。”
没有豪壮语,只有最直白的利害关系。
但这简单的话语,却像火种一样点燃了这二千五百多颗原本麻木的心。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年轻却威严的身影,大声回应着,尽管声音参差不齐:
“是,大人!”
“练,我们练!”
沈烈微微颔首。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让这些流民蜕变成合格的士兵,需要时间,需要汗水,更需要严苛的纪律和足够的粮饷。
他转向身旁担任训练总负责的陈雄:“陈把总,这些人就交给你了。按我们议定的法子,以老带新,严字当头。这个冬天,我要看到一支像点样子的队伍。”
“大人放心。”陈雄抱拳,眼神里是经历过血火的老兵才有的沉稳,“属下定把他们操练出来。”
几乎就在沈烈于校场点兵的同时,定襄城一处幽静别院的内室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炭盆烧得很旺,室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几个人脸上的阴鸷。
王思任弓着腰,脸上带着谄媚又惶恐的神色,对着坐在上首的两人低声道:“卫老爷,董老爷,千真万确。小的亲耳听到,说……说拓跋部的使者来了,要跟沈大人做一笔大买卖,是战马,大批的战马。”
“战马!”卫松亭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细长的眼睛里射出贪婪阴狠的光,“他沈烈好大的狗胆,竟敢私通草原部落,交易战马?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旁边的董其昌虽未起身,但端着茶杯的手也停在半空,原本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
他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声音低沉缓慢:“王库吏,消息……可靠?”他锐利的目光刺向王思任,带着审视。
王思任被看得心头一凛,连忙赌咒发誓:“董老爷明鉴,小的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啊。”
董其昌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沈烈小儿,这是在玩火。”
卫松亭兴奋地搓着手:“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薛兵备和杜公公正愁抓不到他的把柄,这可是通敌的铁证,足够砍他十次脑袋了。”
“稍安勿躁。”董其昌显得更老谋深算,“消息要坐实。王库吏,你盯紧点,特别是城外,看看拓跋部的人何时离开,有没有携带大量货物?这些都是证据。”
“是是是,小的明白,一定盯死。”王思任连声应诺。
“只要证据确凿……”董其昌眼中寒光凛冽,像淬了毒的刀,“我们就立刻禀报薛兵备和杜公公,这一次,定要叫那沈烈,永世不得翻身。”
卫松亭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仿佛已经看到沈烈身败名裂、人头落地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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