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守备衙门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北初冬的寒意。
沈烈端坐在宽大的榆木桌案后，目光沉静地落在面前风尘仆仆的赵破夷身上。
“大人，”赵破夷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锐利如鹰，“查实了。王思任就是那个吃里扒外的耗子。”
沈烈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抬了一下，示意赵破夷继续。
他的平静让赵破夷心头那份因揪出内奸而升腾的怒火也稍稍沉淀下去。
“蛛丝马迹都指向卫松亭和董其昌。”赵破夷语速加快，带着一股冷意，“这两个定襄城的地头蛇，对大人你……恨意刻骨。王思任不过是他们探出洞来的爪子。”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碎的火星声。
沈烈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恨之入骨？”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就让他们继续恨着，把爪子伸得更长些。”
赵破夷眼中精光一闪：“大人的意思是……”
“按兵不动。”沈烈的语气平淡无波，“他们想玩，就陪他们玩一局大的。盯死王思任，卫松亭、董其昌那边，也给我布下眼睛。一举一动，都要落在我们的网里。现在撕破脸？太便宜他们了。我要的，是铁证如山，是雷霆一击之下，让他们再无翻身之地。”
他顿了顿，端起手边的粗陶茶碗，呷了一口温热的浓茶，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赵破夷。
“记住，耐心是猎手最好的武器。让他们先得意着。”
“是，属下明白。”赵破夷抱拳领命，声音里压抑着兴奋。
他最佩服沈烈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和布局的深远。
赵破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不久，另一名亲兵便轻声禀报：“大人，拓跋部的使者到了，已在偏厅等候。”
沈烈放下茶碗，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请。”
偏厅里，一名身着皮袍、身材壮硕的年轻汉子正背手打量着墙上的舆图，闻声立刻转过身来。
他有着典型的草原汉子特征，面庞棱角分明，眼神带着草原鹰隼般的警惕和精明。
“拓跋恒，见过沈守备。”他右手抚胸，行了一个草原礼节，声音洪亮，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声名鹊起的年轻将领。
“坐。”沈烈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在主位坐下，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威势，“拓跋虔安好？”
“托大人的福，拓跋虔已平安回到部中。”拓跋恒依坐下，提起拓跋虔，语气真挚了些，“叔叔对大人您的义举和勇武万分钦佩，听闻大人召唤，族中立刻派我前来。”
沈烈点点头：“安好便好。你们拓跋部如今的境况，想必不太顺遂吧？”
拓跋恒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眉头紧锁：“大人明鉴，鲜卑五姓，慕容仇之子慕容烈野心勃勃，仗着王庭旧势，已裹挟了其余三部，对我拓跋部虎视眈眈，处处打压。我们……孤立无援，处境艰难。此次前来，正是恳请大人施以援手。”
“哦？慕容烈？”沈烈指尖在椅背上轻轻点了点，脑中迅速闪过关于鲜卑诸部的情报，“胃口不小。说说看，你们拓跋部，想要什么样的援手？”
拓跋恒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热切：“大人，草原争雄，最缺的就是能震慑群狼的利器。我们听说大人在延绥镇缴获甚丰，尤其是……火器。若能得大人赐下一些火铳火炮，我拓跋部上下必感念大人恩德，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火器？”沈烈轻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此事绝无可能。”
拓跋恒脸色一僵，急切道：“大人！……”
沈烈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并非我沈烈吝啬。火器乃国之重器，朝廷律法森严，每一件都有数可查，私自流出边关，形同谋逆。这个口子，谁也开不得，包括我沈烈。”他看着拓跋恒失望的脸色，话锋一转，“不过，生意，倒是可以谈谈。”
“生意？”拓跋恒一愣。
“不错。”沈烈身体后靠，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目光扫过拓跋恒，“我知道你们拓跋部盛产良驹。而我手里，恰好有朝廷特许的马政堪合，可以合法地将战马引入关内，销往南方各省。那里缺马缺得厉害，价格翻上几倍也不是难事。”
拓跋恒的眼睛亮了起来，战马是草原部落最重要的财产和硬通货。
能打通一条稳定的、高利润的销路，对部族实力增长至关重要。
“至于货款嘛，”沈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商人似的精明，“我可以用延绥镇之战缴获的一批装备来支付。长刀三百柄，精铁打造；步军大盾五百副，坚固耐用；角弓三百张，配箭五千支。如何？”
拓跋恒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吸了口气，看向沈烈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好厉害的手腕，拓跋恒心中暗震。
这位沈大人，不仅打仗是把好手，做起生意来更是精明到了骨子里！
用从草原各部手里抢来的战利品，转头再卖给草原部落换取战马，这几乎是无本万利的买卖，而且他给出的装备清单，恰恰是草原部落在面对慕容烈那种拥有部分中原装备的势力时，最急需补充的，刀盾能加强近战，弓箭更是草原骑射的根本。
这沈烈，把他们的底牌和需求都算准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不敢再强硬要求火器，语气放得更缓，带着恳求：“大人明察秋毫，这些装备确实是我们所需……大人，我拓跋部如今困顿，能否……能否请大人看在结盟的份上，再给予一些直接的支援？”
沈烈再次摇头，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已是寒冬，塞外冰封千里，大雪弥漫。我沈烈纵有通天之能，也无法让麾下儿郎顶着风雪严寒，越过数百里冰原去作战。那是送死。”他顿了一下，看着拓跋恒眼中再次黯淡下去的光芒，缓缓道：“不过，寒冬总会过去。”
拓跋恒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待到明年春暖花开，冰雪消融之时，”沈烈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承诺感，“若时机恰当，我自会遣一支精锐出塞，助你们拓跋部一臂之力。但前提是.....”
“请大人明示！”拓跋恒急切地问。
“前提是，”沈烈目光如炬，直视着拓跋恒，“拓跋部需要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能成为我定襄城在草原上稳固的盟友，而非一个需要不断输血的累赘。这场交易，就是你们展现价值的第一步。用战马，换装备，提升你们自己的力量。同时，你们在草原上，也要尽可能地去联合那些同样受慕容部排挤的部族，朋友多，路才好走。当你们的力量足够牵制慕容烈，当我认为出兵的时机成熟，自然会出手。”
他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想让我帮你打架，先证明你有资格做我的盟友，并且这架值得我去打。
拓跋恒的心脏砰砰直跳。
虽然没能立刻拿到火器和粮草，但沈烈亲口承诺了出兵，这位爷麾下的兵是什么战力？
延绥镇血战淬炼出来的虎狼。
他本人更是勇冠三军的猛将。
有他这句话，比得到几百件装备更让拓跋恒振奋。
接下来的讨价还价变得顺畅了许多。
最终双方敲定：沈烈提供的所有装备，约三百长刀、五百盾牌、三百角弓及配套箭矢，折抵作价四百匹上等战马。剩余六百匹战马，按每匹二十两白银计价。
但白银部分，需等沈烈将战马在关内销售回款之后，再行支付给拓跋部。
此外，作为结盟诚意，拓跋部需额外提供一千头牛羊，先行交付给定襄城。
“好，大人爽快。”拓跋恒起身，再次抚胸行礼，“我拓跋部定不负大人所望，牛羊和第一批战马，半月之内必定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