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西，一座新近易主的三进大院落悄然换了主人。
这处由定襄商号斥资五百两购得的产业，前两进宽敞豁亮，规划为库房与议事大堂，而最深处、守卫最森严的第三进院落，此刻正弥漫着一股独特而诱人的气息，守备府酿酒坊的新家便安顿在此。
沈烈专门调拨了一队精干士兵轮班值守，而坊内一切事务，则全权交予了姬明凰打理。
“成了。”姬明凰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雀跃，她小心翼翼地将陶勺中清亮的液体倾入两个素白瓷杯，琥珀色的光泽在坊内蒸腾的雾气中流转，一股混合着木质醇香与微妙奶香的独特气息随之散开。
她将其中一杯递给身旁的沈烈，眼眸亮如星辰：“夫君，你尝尝，这静放月余的马奶烧，可还入得口？”
沈烈接过瓷杯，没有立刻品尝，而是先凑近鼻端深深一嗅。
那冲鼻的奶腥味果然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内敛的暖香。
他三指捻起瓷杯，啜饮一小口，任由温润的酒液在舌尖铺开，初时微甜，继而一股绵长醇厚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草原的野性余韵。
“好。”沈烈放下杯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清冽不失醇厚，奶香化为底蕴，更有这独一份的木质陈香。明凰，这马奶烧，成了！”
姬明凰脸上浮起淡淡红晕，既有成功的喜悦，更有对眼前之人的敬佩：“全赖夫君点拨。若非你指出马奶含糖不足，需用黑麯先行适度发酵，而非草原马奶酒那般自然浅酿，导致口味酸涩难以下咽。又点明温火蒸馏、木桶陈藏的关键，去除那恼人的腥气，引出这琥珀色泽与木香，我们断然摸索不出这等佳酿。”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笃定，“此酒专为草原而生。那些嗜好马奶酒的部落贵人，尝过这个，怕是再也看不上他们自家的薄酒了。”
沈烈颔首，他对这酒的定位同样清晰：“正是。马奶烧，就是我们打入草原上层，乃至换取更多资源的敲门砖。”他转身对守在坊外的亲兵吩咐，“去，请马福成掌柜和朱辰典副掌柜即刻过来，有好东西请他们品鉴。”
不多时，定襄商号的两位掌柜匆匆赶到。
马富成身形富态，脸上总带着和气的笑，朱辰点则显得更精干些。
两人一进这热气腾腾、酒香四溢的作坊，便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几口气。
“大人，夫人，不知召我二人前来……”马富成话未说完，目光已被姬明凰递上的两小杯酒液吸引。
“两位掌柜，尝尝我们新出的马奶烧。”沈烈简意赅。
马富成和朱辰点对视一眼，依端起杯子。
马富成谨慎地抿了一口，胖胖的脸颊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朱辰点则是一口饮下半杯，闭目品味片刻，猛地睁开眼，脱口而出：“这…这酒。”
“如何？”姬明凰含笑问道。
“惊为天人，简直惊为天人！”马富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早忘了平日的稳重，“醇厚，甘冽。这独特的香气…既有草原的粗犷底蕴，又有中原佳酿的精细回味。夫人，此酒…当真出自马奶？”
“千真万确。”姬明凰肯定道，“专为草原口味所制。”
朱辰典也连连点头，眼中精光四射：“大人，夫人。此酒一出，我们之前主推的葡萄酒、黑啤，乃至塞上春，在它面前都要逊色几分。这独特的草原风味，必能风靡边市，甚至…直入王庭。”
沈烈对他们的反应毫不意外，直接切入主题：“此酒好则好矣，却受时节所限。唯有秋末冬初，方有足量新鲜马奶可用。因此，我们只有这几个月时间全力生产。”他目光扫过两位掌柜，“以目前坊内规模，月产四百至五百斤，当无问题。如何售卖，二位可有章程？”
马富成迅速盘算起来：“大人，此等琼浆，价值非凡。依小人看，当用特制小陶罐盛装，每罐一斤，售价十两银子。物以稀为贵，专供豪酋贵胄，绝不愁销路。”
“十两？”朱辰点心中飞快计算，“月产五百斤，便是五千两进项。刨去马奶成本…不过三百两上下，再算人工、器具损耗…顶天五百两！月利竟有四千五百两？”这个数字让他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马富成胖手一拍大腿，声音带着颤：“不止啊老朱。若按四个月的生产销售期算，纯利…纯利近一万八千两白银。”他看向沈烈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大人，这…这简直是点石成金啊。仅此一项，便足以让我定襄商号在边陲商界声名鹊起。这马奶烧，必是我们的镇号之宝。”
这巨大的利润预期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位掌柜心头，他们看着沈烈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这位年轻守备的手段深不可测。
酿酒制器，练兵通商，样样信手拈来，且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沈烈对他们的震惊了然于心，语气依旧平稳，却抛出了另一个重磅消息：“商号名声要打响，拳头产品是一方面，还需有足够份量的交易支撑。告诉你们也无妨，就在这两日，草原拓跋部会送来上千匹上等战马。”
“上千匹战马！”马富成和朱辰点这次是真的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战马。
这可是绝对的军国重器，也是利润惊人的大宗贸易！
“不错。”沈烈点头，“这批战马，将由我们定襄商号全权负责销售。马掌柜，你立刻着手，以商号的名义，秘密联系晋商安福居，探探他们的口风，是否有意向吃下部分。记住，是意向，具体价格和交割方式，待战马到了再议。此举，一来可快速回笼部分资金，二来也是借安福居在商界的庞大人脉，将我们定襄商号的名号，打入真正的巨贾圈子。”
马富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胖脸上瞬间堆满了商人的精明和激动：“小人明白，大人深谋远虑。对我商号未来经营，益处无穷，我这就去办。”他仿佛已经看到定襄商号在沈烈这翻云覆雨般的手段下，迅速崛起为边陲巨擘的辉煌景象。
眼前这位守备大人，哪里是单纯的武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