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济瞳孔微缩,背后瞬间渗出冷汗,连忙拱手:“阁老深谋远虑,下官拜服!”
伴君如伴虎,真真是至理名!
李旷望着宫门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自自语,又像是对张凤济的告诫:“陛下锐意进取,求治心切,自是明君之志。然大虞沉疴积弊,非一日之功。世事艰难,谋事在人,成事……终究在天啊。难,难啊!”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难以喻的沉重与无奈。
今日这朝堂风波,看似沈烈大获全胜,袁时泰圣眷正隆,实则暗流更加汹涌,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威武堡。
一面硕大的“沈”字认旗在堡外猎猎作响,旗下,是五十名黑甲骑士,人马肃立,静默无声。
当先一人,身披玄色大氅,内衬鱼鳞软甲,腰悬长刀,身形挺拔如崖边青松,正是定襄守备沈烈。
他身旁,亲兵队长曹文秀,一张黑脸已经气得发紫,络腮胡子都在微微颤抖。
“大人!”曹文秀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这贺同欺人太甚,明知大人亲至,竟敢闭门不纳。堡上连个应声的都没有,简直不把您放在眼里。”
他瞪着那扇紧闭的堡门,恨不得立刻带人冲上去砸个稀巴烂。
沈烈端坐马上,神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扫过寂静的堡墙时,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堡墙上并非无人,他能感觉到垛口后面躲闪窥视的目光。
贺同……一个小小的百户,好大的架子。
曹文秀怒火中烧,猛地一提缰绳,催马上前几步,气沉丹田,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定襄城守备沈大人驾临,堡内人等,速开堡门迎候!”
吼声滚滚,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震得堡墙上几片枯叶簌簌落下。
然而,堡内依旧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呜咽。
那扇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
堡内,百户值房。
贺同正慢条斯理地撕扯着一只烤羊腿,油光满面,旁边小炉上温着劣酒。
一个亲兵小跑进来:“百户大人,那沈烈还在外面,曹文秀喊得震天响……”
“喊?让他喊破喉咙去。”
贺同嗤笑一声,将一块带肉的骨头扔在地上,用油腻的手抹了抹嘴,眼中满是得意。
“老子就是要折了他沈烈的面子。让他明白,在这定襄的地头上,不是他一个外来户能撒野的。不开门?他能怎样?还敢攻打朝廷的军堡不成?”
他早就憋着一股气。
沈烈整顿军屯,清理积弊,他贺同私下里那些侵占的田亩、虚报的名额一旦查出,就是重罪。
他并非孤军奋战。
早在那个叫黄成的家伙拿着沈烈的手令要来查鱼鳞册时,他就快马加鞭派人去了榆林城,找他的靠山,前任榆林卫指挥使贺千峰,他的亲叔叔。
虽然叔叔已致仕多年,但在榆林卫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人脉犹在。
新来的定襄兵备道薛子京,当年就受过贺千峰的提携之恩。
算算时间,薛大人派来主持公道的人,应该快到了。
贺同美滋滋地灌了一口酒,已经看到沈烈在堡外灰头土脸、进退不得的窘迫模样。
让沈烈吃瘪,就是他今日最大的收获。
堡外,寒风似乎更烈了。
面对一片死寂的堡垒和曹文秀几乎要喷火的眼神,沈烈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曹文秀,没有任何语,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曹文秀瞬间领会,胸中憋闷的怒火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中闪过嗜血的兴奋:“得令!”
他一勒马缰,厉声喝道:“亲卫队,随我来!”
五十名黑甲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动作整齐划一,战马嘶鸣间,已随着曹文秀如同黑色旋风般冲向威武堡。
他们没有直接撞门,而是沿着堡墙外围开始高速奔驰、环绕。
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堡内守军的心头。
冰冷的甲叶撞击声,沉重的马蹄踏地声,汇聚成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绕堡三匝,气势积蓄到。
曹文秀猛地勒马停在堡门正前方,手臂高高举起,狠狠挥下:“破门弩,放!”
队伍中数名魁梧骑士早已翻身下马,动作迅捷如电,从马背特制的革囊中取出数架强力的骑兵弩。
这种特制的弩箭,箭头粗大如凿,专为破甲凿门。
随着机括绷紧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数道乌黑的寒光撕裂空气。
“咄!咄!咄!咄!”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那厚重的堡门木板上,瞬间爆开数个拳头大的孔洞。
几支特制的重型弩箭带着巨大的动能,穿透了门板,粗长的箭杆卡在门上,尾部还带着用来拖拽的粗大绳索。
堡墙上,一直偷看的副百户胡灵惊得魂飞魄散,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他们真敢动手?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他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他的命令还未落定,堡墙下的景象让他瞬间把后面的话噎回了喉咙。
只见堡门外的空地上,十几匹最为雄健的战马已被套上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牢牢系在那些穿透门板的巨大弩箭尾部。
曹文秀狞笑一声,手中马鞭在空中炸响一个鞭花:“拉!”
十几匹战马同时发力,碗口大的马蹄深深陷入泥土,粗壮的脖颈肌肉虬结,绳索瞬间绷得笔直。
“咔嚓,轰隆。”
令人心悸的木材断裂声和巨大的轰鸣声同时炸响。
那两扇贺同倚为凭仗的厚重堡门,如同纸糊的一般,在巨大的力量撕扯下,门轴断裂,门板破碎,整扇大门被硬生生地从门框里拽飞、拖倒在地,激起漫天尘土。
烟尘弥漫中,堡门洞开。
堡内,正准备下令反击的守军士兵们,彻底傻眼了。
他们惊恐地看到,堡门坍塌的烟尘之外,数十支黑洞洞的三眼铳口已然瞄准了他们。
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死亡的气息。
曹文秀魁梧的身躯堵在破碎的堡门入口:“都给我听好了,放下兵器,原地待命。哪一个敢动一下,”
他举起手中已经点燃药室的三眼铳,“老子就把他打成筛子。”
绝对的武力威慑下,堡内守军噤若寒蝉,别说反击,连挪动一下脚步的勇气都没有了。
胡灵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冲向百户值房:“百户大人,不好了!门……门被砸开了,沈烈的人杀进来了。”
值房内,贺同脸上的得意和醉意瞬间凝固,手中的酒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油腻的脸庞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什……什么?他……他怎么敢?”他手忙脚乱地去抓挂在墙上的皮甲,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是说薛大人的人快到了吗?沈烈怎么敢如此无法无天?
然而,他刚把皮甲套上一半,就听到值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平静得令人心底发寒的声音,穿透了门板:
“来人。”“把贺同,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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