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金砖铺地,烛火摇曳。
“哦?与民争利?不臣之心?”
督察院左都御史赵启星,这位以刚直闻名的老臣,一步跨出班列。
他没有看裴凌二人,而是目光如炬,直视御座。“陛下,臣赵启星,有本要奏。”
永熙帝眼神微抬:“赵爱卿,讲。”
赵启星的声音字字千钧,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个角落:“裴御史、凌御史所,实乃颠倒黑白,构陷忠良。沈烈于定襄,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为国为民。其一,整顿军屯,清查隐田,使朝廷岁入大增,士卒饷粮得以保障。此乃巩固国本。其二,招抚流民,授田垦荒,使数万颠沛流离之民得以安身立命,边境荒地重现生机,此乃泽被苍生。其三,”
他猛地转向裴、凌二人,目光锐利如刀锋,“黑河堡一战,沈烈以寡敌众,身先士卒,血染征袍,力保城池不失,此等忠勇,在你二人口中,竟成了跋扈专权、不臣之心?简直荒谬绝伦。”
赵启星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二位饱读圣贤书,身为官,清流风骨何在?不为黎民苍生鼓与呼,反而甘为地方豪强之鹰犬,受人指使,构陷国之柱石。是那卫松亭,还是董其昌,给了你们这般颠倒黑白的底气?”
“哗!”
奉天殿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早有风声,但由堂堂左都御史在御前如此直白地点破裴、凌二人背后的指使者,还是让满朝文武心头剧震。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裴宗烨和凌修远身上,有惊诧,有鄙夷,更有幸灾乐祸。
裴宗烨和凌修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从四品守备沈烈,竟能撬动赵启星这尊大佛亲自下场搏杀。
更没想到,赵启星竟如此不留情面,直接将他们背后的卫、董两位老大人点了出来。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案。
两人嘴唇哆嗦着,一时竟忘了如何反驳,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永熙帝将二人的慌乱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裴爱卿,凌爱卿,赵爱卿所,你们可有话说?继续,朕听着呢。”
他说话间,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拂过御案上那份来自三边总督袁时泰的密奏,那上面,早已详细记录了沈烈在定襄如何雷厉风行地清理军屯,如何强硬地平抑被豪强操纵的粮市,又如何因此得罪了盘踞地方多年的卫、董两大家族,以及……这两家是如何煽动其门生故旧,意图在朝中发难的。
裴宗烨和凌修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惶和一丝侥幸。
陛下这态度……莫非并未完全相信赵启星?
他们误以为永熙帝的“继续”是鼓励,是给了他们辩解的机会。
强烈的求生欲瞬间压倒了恐惧。
凌修远抢前一步,声音激动:“陛下,赵大人此差矣,沈烈所作所为,看似利国利民,实则包藏祸心。他广招流民,施以小恩小惠,实则收买人心,培植私军。其麾下所谓黑河军,只听其一人号令。此非谋反之兆,何为?陛下!莫须有之词,虽出自奸佞,然防微杜渐,防患于未然,乃人臣本分。我等弹劾,正是为陛下除隐患于未萌啊。”
他试图偷换概念,将莫须有这顶臭名昭著的帽子,巧妙地扣在了防患未然的大义之上。
“荒谬。”赵启星气得须发皆张,怒极反笑,“好一个防患未然。凌修远,老夫问你,若沈烈真有反意,黑河堡血战,他大可作壁上观,甚至开门揖盗,他为何要拼死守城?你口口声声说他有不臣之心,证据何在?仅凭你臆测的莫须有?至于培植私军,边军将领,亲兵护卫乃朝廷定制。沈烈麾下黑河军,一应粮饷皆出朝廷,名册尽在兵部。你身为监察御史,不查实据,仅凭风闻,便敢在御前诬蔑边帅?”
赵启星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凌修远连连后退,面无人色。
永熙帝看着这出闹剧,耐心似乎终于耗尽。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缓缓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够了。”两个字,低沉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狂暴气息,让喧闹的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永熙帝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裴、凌二人:“裴宗烨,左副都御史。凌修远,监察御史。尔等食君之禄,身居路,本该为天下生民请命,为朕分忧。可你们呢?”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那份密奏,狠狠摔在二人面前的地砖上。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看看,好好看看!”永熙帝的声音压抑着雷霆之怒,“袁时泰的密奏早已呈于朕前。沈烈在定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他清理军屯,得罪的是谁?是霸占屯田、吸食国脂民膏的蛀虫。他平定粮市,触怒的是谁?是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的硕鼠。卫松亭!董其昌。致仕已久,不思朝廷恩典,反而勾结地方,遥控朝局,指使尔等构陷忠良,诬蔑边帅。你们告诉朕,这是为百姓所请?这是为国除奸?这是为国分忧?”
他每说一句,裴、凌二人的身体就矮上一分,最后几乎匍匐在地,抖如筛糠。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们此刻才如醍醐灌顶,明白了陛下的“兴趣”从何而来。
那沈烈,哪里是个只懂厮杀的莽夫?他竟早已料到卫、董必会指使官弹劾,提前让袁时泰备下密奏,在陛下心中牢牢树立起了忠勇干练的形象。
这份城府,这份未雨绸缪的手段……这哪里像武将?
简直比浸淫朝堂数十年的老狐狸还要可怕。
两人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悔不该为了那点私利,去招惹这个深不可测的沈烈。
赵启星看到密奏摔落,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陛下圣烛万里,明察秋毫。沈将军忠勇为国,实乃社稷之幸。”
他内心对沈烈的佩服又深了一层,好一个沈烈,不声不响,却已将棋局布到了天子案头!
这等手段,环环相扣,让人想攻讦都无从下口。
想要扳倒他?难如登天!
永熙帝并未理会赵启星,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声音冰冷:“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所求者,不过中兴大虞,比肩尧舜。朕需要的,是比干之忠,魏征之直。是为国为民、敢于任事的能臣。不是尔等这般,为一己之私,为一党之利,结党营私,败坏朝纲的蠹虫。朕要尔等何用?”
“臣等有罪,陛下息怒!”首辅李旷反应最快,率先撩袍跪倒。
紧接着,兵部尚书张凤济、礼部尚书周玄策、吏部侍郎温敬亭等一众重臣,齐刷刷跪伏在地,山呼请罪。
大殿内,只剩下永熙帝一人卓然而立,俯瞰着脚下匍匐的群臣,帝王之威,凛然不可侵犯。
“左副都御史裴宗烨,”永熙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降为监察御史,罚俸一年,以儆效尤。监察御史凌修远,罢官免职,永不叙用。”
轰隆。
如同两道惊雷劈在头顶。
裴宗烨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从位高权重的三品左副都御史,直降为七品监察御史。
这比直接罢官更让他羞辱难当。
数十载寒窗苦读,宦海沉浮,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一朝尽丧。
而凌修远则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永不叙用!
这四个字彻底斩断了他的仕途。
数十年的心血,锦绣前程,全成了泡影。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噬咬着他们的心,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去招惹那沈烈。
“退朝!”随着内侍尖利的唱喏,沉重的奉天殿大门缓缓打开。
群臣鱼贯而出,气氛压抑。
李旷、张凤济、周玄策、温敬亭等几位重臣走过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裴、凌二人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眼神交汇间,都掠过心照不宣的忌惮。
陛下此举,哪里是单单处罚两个官?
分明是杀鸡儆猴,是对所有试图结党营私之人的严厉警告。
张凤济快步跟上李旷,压低声音道:“阁老,陛下对袁时泰的这份信任……看来他入阁辅政,已是板上钉钉了?”
李旷脚步未停,脸上是高深莫测的神情,他轻轻捋了捋胡须,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凤济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今日信任袁时泰,是因他此刻有用。辽东……陛下心心念念要收复失地,陕西便不能乱。这千斤重担,陛下是压在袁时泰肩上了。可你想想,朝廷能给多少支持?粮饷、兵员、掣肘的地方豪强……哪一样是好相与的?一旦陕西不稳,辽东事败,你猜陛下会保他,还是……”
李旷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