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其昌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得如同巨石坠地的叹息。
这个沈烈……一个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齿冷的念头,在死灰般的脑海中轰鸣炸响,绝非池中之物!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卫松亭脸色铁青,步履匆匆地闯入后院,显然也已收到了消息。
他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王张二人,又看向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董其昌,眼神复杂难,既有同病相怜的震怒,更有一种难以喻的惊悸。
沈烈的手段,不仅打了董其昌的脸,也狠狠抽在了他卫松亭的脊梁上。
卫松亭定了定神,走到董其昌身边,声音带着一种强自压抑的阴鸷:“董兄,且宽心。这一局,是他沈烈技高一筹,我们认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京师那边,我们并非无人。那些弹劾此獠跋扈不法、擅权干政的奏章,想必已在督察院的路上了。陛下圣明烛照,岂会对这等拥兵自重、搅乱地方之辈置之不理?”
董其昌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缓缓聚焦在卫松亭脸上。那死灰般的眼底,终于燃起一点仇恨的幽暗火焰。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怨毒:“好…好一个沈烈,老夫等着看你怎么哭!”
定襄城长街尽头,喧嚣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沈烈与换回一身半旧青衫的赵宗霖并肩而立,望着远处尘土渐起的官道。
“此番,多谢赵掌柜鼎力相助。”沈烈开口,声音平静,“这几日,我反复思量,如何才能在不动用军库银钱、不激起民怨的情况下,以最低的价钱拿到这批救命的粮食。若非赵掌柜来得及时,又以如此精妙手段促成此事,沈某此计,怕也难以功成。”
赵宗霖拱手还礼,脸上已无半分商人的圆滑,只余下郑重:“沈大人重了。些许微劳,不足挂齿。大人胸有丘壑,末将不过是依计行事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烈沉静的侧脸,带着一丝探究,“卫家、董家,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真正的庞然大物。大人此番雷霆手段,已是将他们得罪狠了。赵某斗胆一问,大人究竟为何甘冒如此奇险,选择站在他们对面,行此……”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非常之计?”
沈烈侧过头,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流民即将到来的方向。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赵掌柜不必试探。来之前,贵东家想必已有交代?”
赵宗霖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坦诚道:“大人明鉴。东家确有吩咐,此行一切,但听沈将军安排。东家说……”他微微停顿,声音压低了些,“将军乃国之干城,心怀黎庶,非常人可及。安福居,愿为将军略尽绵薄之力。”
沈烈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安福居的东家,对他为人秉性都似乎了如指掌。
这份情报能力,这份决断魄力,绝非寻常商贾所能拥有。
看来,这看似寻常的粮商背后,也藏着深不可测的潭水。
“贵东家抬爱了。”沈烈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此番情谊,沈某铭记于心。不日,待此间事毕,沈某定当亲赴太原,拜会贵东家,当面致谢。”
赵宗霖拱手:“东家必定扫榻相迎。如此,赵某先行告退。粮队已按大人吩咐,开始转运。”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回过头,看向沈烈,眼神中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大人,临别之际,在下心中尚有一问,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赵掌柜但说无妨。”沈烈平静地看着他。
“大人,”赵宗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许久的问题,“您费尽心机,甘冒奇险,甚至不惜得罪卫、董两家这等庞然大物,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那五千素不相识、无依无靠的流民?为了他们,甘愿花费这两万三千两白银?”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商人难以理解的感慨,“赵某走南闯北,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员。心系百姓者有之,但如大人这般……为了不相干的流民,行此凶险之局,几乎赌上身家前程的,实属……闻所未闻。”
沈烈沉默了。
他望向天边,那里,几缕流云正被风拉扯着,变幻着形状。
过了片刻,他收回目光,落在赵宗霖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磐石落地:
“赵掌柜,在你眼中,他们是流民,是负担,是麻烦。但在我眼中,他们与你我一般无二,皆是我大虞子民,是活生生的人。军人戍边,执锐披坚,所谓保家卫国,保的是什么?卫的又是什么?若只是为了守住几座城池,任由城中权贵盘剥,城外百姓饿殍遍野,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那这城,守之何益?这兵,当之何用?”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锋切割开虚伪的表象:
“若我等将士,只知依附权贵,坐视甚至参与发这国难之财,而任由供养我们、赋予我们职责的百姓冻饿而死,那我等手中这刀枪,身上这甲胄,还有何存在的意义?与那劫掠百姓的匪盗,又有何区别?”
赵宗霖浑身一震,脸上的精明之色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种难以喻的复杂情绪。
他怔怔地看着沈烈,看着这个年轻将军平静面容下蕴藏着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炽热与坚定。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打在他那颗浸淫商海多年、惯于衡量利弊得失的心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震动和敬仰,悄然从心底升起。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沈烈,深深一揖到地,动作缓慢而庄重。
这一揖,再无半分商贾的客套,只有发自内心的感佩。
“大人……保重。”赵宗霖直起身,声音低沉而郑重,“太原再见。”
沈烈也拱手还礼:“赵掌柜,一路顺风。”
赵宗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烈目送他离开,刚收回目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雄策马奔来,在沈烈面前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大人,袁大人和林大人已到城外。他们……他们带着流民到了,五千人,只多不少。”
沈烈平静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波澜,眼底深处,那一直紧绷的弦,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松弛下来。
他望着城门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布局良久,终是派上用场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尘埃落定的坚决,“走,随我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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