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外,高坡之上。
秋风卷着黄沙,刮过官道旁的高坡,带着北地特有的寒意。
三边总督袁时泰与延绥巡抚林远并辔而立,目光沉沉地投向下方。
官道之上,一条由人影汇成的长河,正裹挟着绝望与尘土,缓慢地向定襄城蠕动。
破败的衣衫,深陷的眼窝,孩童空洞的哭泣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这是延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
林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被这沉重的景象坠住了:“袁督,分化流民,迁至各镇确是高招。可延绥…刚遭了鞑子洗劫,元气未复。五千张嘴全塞给定襄,沈烈纵然有通天的本事,变不出粮食也是枉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忧虑如同乌云,沉沉压在眼底。
袁时泰沉默着,目光扫过那灰暗流动的长河,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融进萧瑟的风里。
坐上这三边总督的位子,他才真正掂量出陕西这片土地的千钧重量。
平凉、庆阳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朝廷的辽饷催命符般压下来,穷困的陕西竟被生生剜去近六十万两!
活不下去的饥民像点燃的野火,燎过田野,裹挟着更多绝望的农人,越烧越旺。
拆散分流,已是穷途末路的无奈之举。
他眼中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沈烈…是我亲手拔擢的。半月前,他亲口应下,能纳这五千人。他既敢应,必有他的道。”
这总督的位子,外人看着风光无限,内里却如坐火山口。
脚下是随时要喷发的熔岩,危机四伏。
汪永年、宋应雄已成阶下囚,押往京城;张家川、陈郇威信扫地,不堪再用。
如今他袁时泰能依仗的,唯有林远这般心腹,以及…沈烈!
之前在黑河堡,安置流民,整顿军屯,练出精兵…在这片烂泥塘里,硬是给他趟出了一条血路。
“袁督……”林远刚想再,坡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如风卷至,勒马、翻身、落地,动作干净利落。
沈烈抱拳行礼,声音沉稳:“督师,林抚台。”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两位上司的肩膀,瞬间锁定了官道上那片无声的苦难。
佝偻的脊梁,被饥饿和恐惧彻底抽空神采的眼眸…这景象,比黑河堡时更甚。
五千个喘息的、挣扎的生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一股无名火在胸膛里猛地窜起,国难当头,定襄城里那些硕鼠,竟还敢把粮食当成勒死百姓的绞索。
“沈烈。”袁时泰几乎是在他落地的同时就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半月之期已到,流民即至,你准备得如何?”
这五千人,如同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沈烈收回投向流民的目光,转向袁时泰,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沉声道:“回督师,一切就绪。粮仓已备下七千石粟米。虽不足支撑到来年秋粮入仓,但让这五千人熬过这个冬天,绰绰有余。”
“七千石?”
袁时泰和林远几乎是异口同声,脸上的惊愕藏都藏不住。
短时日内筹措七千石粮食?
这简直匪夷所思。
但惊愕之后,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上心头。
果然是他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