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英脑中那团混沌的乱麻,如同被一道霹雳瞬间劈开。
赵宗霖!
那个满面春风、说话滴水不漏的晋商。
他分明就是沈烈的人。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死局。
沈烈先用他自己的粮食,把定襄城的粮价砸了个稀巴烂,逼得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再让赵宗霖这条晋商的线抛出来,假装是救命的稻草,让他们在绝望中看到一丝虚幻的亮光,心甘情愿地签下那张催命的契约。
最后,再用这白纸黑字、盖着红手印的契书和十倍赔偿这把利刃,把他们最后这点家底,连皮带骨,囫囵个儿地吞了下去。
他们就像那被蒙了眼、套上磨盘的蠢驴,在沈烈那只无形的大手里,吭哧吭哧地转着圈,直到被榨干最后一滴血汗。
眼睁睁看着唐启正手臂一挥,那些沉默如铁的军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米行大门。
一袋袋沉甸甸、象征着他们全部身家性命的粮食,被那些孔武有力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扛起,再重重地抛上军车。
麻袋撞击车板的闷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他们心口。
阻拦?反抗?
那念头在王怀英和张孝翔脑子里连个火花都没冒起来,就被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彻底浇灭。
两人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飘。
他们几乎是拖拽着彼此,踉踉跄跄地挤出围观的人群,连滚带爬,朝着董府的方向,亡命般地狂奔而去,身后只留下米行被搬空的狼藉和军士们沉重的脚步声。
董府后院,几株老梅的枝头,嫩绿的新叶正怯生生地舒展。
董其昌心情颇佳,背着手,踱步到一只新得的画眉鸟笼前。
这画眉毛色油亮,鸣声清越婉转,显然是花了重金购得的珍品。
他手中拈着一根细长的银签,慢悠悠地拨弄着笼内的食罐,嘴角噙着一丝难得的闲适笑意。
微暖的阳光洒在庭院里,一派宁静祥和。
“老爷,老爷,祸事了,塌天大祸啊!”
“董老,董老救命,救命啊!”
凄厉得变了调的哭嚎声,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瞬间撕裂了后院的静谧。
王怀英和张孝翔两人,发髻散乱,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灰尘和汗水,惨白如纸。
他们连滚带爬,无视了所有阻拦的仆役,直扑到董其昌脚下。
董其昌眉头猛地拧紧,脸上瞬间罩上一层寒霜。
他手中逗鸟的银签一顿,刚要厉声呵斥这二人成何体统,王怀英那夹杂着语无伦次的嘶吼,已经劈头盖脸地说了下来:
“…粮,粮全没了,是沈烈。那个赵宗霖,他是沈烈的人,是沈烈的人啊,合约…那要命的合约在唐启正手上。董老,沈烈他…他好毒啊。”
赵宗霖!守备府!
董其昌脑中串联成一条冰冷的线索。
他那张原本带着闲适红晕的老脸,变得一片死灰。
细长的银签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当啷”一声脆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笼中那只原本鸣叫正欢的画眉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嘶吼声惊得魂飞魄散,扑棱着翅膀在狭小的笼中疯狂撞击,发出尖利惊恐的哀鸣。
慌乱中,它竟撞开了笼门那精巧的卡扣,化作一道褐色的闪电,“嗖”地一下从董其昌僵直的手臂旁掠过,惊惶地窜上高高的树梢,几个扑腾便消失在浓密的枝叶深处,只留下几片飘落的嫩叶和几声渐远的哀鸣。
而董其昌,竟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依旧保持着刚才逗弄食罐的姿态,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董其昌,堂堂致仕尚书,曾执掌中枢、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老臣,在这延绥镇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竟然……竟然是在给沈烈这个他打心眼里瞧不起的武夫白白打工。
从头到尾,沈烈把他自己库里的粮食搬出来,在市面上溜达了一圈,砸烂了粮价,搅乱了人心。然后,用一个晋商赵宗霖,骗得他们这几个自诩精明的老江湖晕头转向,欢天喜地地签下了那份低价卖粮契约。最后,轻轻巧巧,兵不血刃,就把王家和张家积压的七千石粮食,尽数扫进了守备府的库房!
这哪里是买卖?这是赤裸裸的的掠夺。
是一个环环相扣、精妙到令人胆寒的骗局。
更是对他董其昌一生自负的智谋,最无情、最响亮的耳光。
是踩着他的脸面在泥地里狠狠践踏。
董其昌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眼前猛地一黑。
他踉跄着向后急退一步,身体颓然跌坐回身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中。
他失神地望着庭院上空。
那只惊飞的画眉早已无影无踪。
他在朝堂沉浮数十载,宦海风波,明枪暗箭,什么样的权谋诡计没有领教过?
党争倾轧、构陷下狱、甚至伏尸阙下……他都曾亲历或旁观。
可像沈烈这般……算计如此深远,布局如此缜密,执行如此果决,环环相扣,丝丝入缝,把所有对手的反应都算得死死的,连一丝喘息、一点翻盘的可能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