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解套,就能去做别的买卖,总好过在这里被沈烈和这粮价活活耗死。
“平进平出……不亏,便是赚了。”卫松亭低声总结道,带着浓重的不甘。
董其昌沉默片刻,缓缓将手中那盏一直没再喝的茶,轻轻搁在了紫檀木案几上。
他浑浊的老眼抬起,扫过赵宗霖,又扫过王张二人,最终落回桌面上,声音低沉平静:“罢了。就依赵掌柜所。三两三钱,平进平出。”
一锤定音。
王怀英和张孝翔的心沉到了谷底,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们不敢看董其昌,更不敢看对方。
心中翻江倒海,把沈烈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姓沈的,忒也可恶!
可骂归骂,眼下能止损抽身,竟已是天大的幸事。
这念头让他们自己都觉得憋屈得慌。
赵宗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快得无人捕捉。
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生意谈成的轻松。
“董老爽快!”他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文书,动作利落地在案上铺开。“这是合约,烦请几位过目。条款写得明白:银货两讫,明日取粮。若有反悔……”他手指在关键处点了点,“反悔一方,需十倍赔偿损失。”
接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锦囊,解开束口绳,从里面取出一叠崭新的银票。
面额从五十两到五百两不等,厚厚一沓,展开铺在合约旁,银票特有的油墨气息淡淡散开。
每一张票面上,都清晰地盖着“安福居总号”的朱红大印,以及代表晋商八大家联保的骑缝戳记。
银光闪闪,数额正好是三两三钱一石,七千石的总价。
“安福居信得过几位大人的信誉,”赵宗霖语气诚恳,“银票在此,粮,我明日一早派人来取。”
卫松亭和董其昌看着那叠刺眼的银票,又对视了一眼。
这晋商行事,倒是干脆利落,十足敞亮。
董其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卫松亭也颔首示意。
王怀英强忍着心头的剧痛,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声道:“敞亮,赵掌柜做事真是敞亮,痛快!”
仿佛声音越大,就能把那份蚀本的心痛压下去。
合约一式两份,笔墨早已备好。
当下,赵宗霖、王怀英、张孝翔代表各自一方,在乙方处签下名字,按上鲜红的手印。
卫松亭和董其昌作为见证,也在旁签了名。
白纸黑字,红印分明。
画押完毕,厅内的气氛似乎又热络起来。
王怀英和张孝翔围着赵宗霖,说着些场面上的客套话,笑容重新堆砌在脸上,只是那笑容深处,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和空洞。
宾主尽欢,一场关乎七千石粮食、万两白银的交易,在看似皆大欢喜中尘埃落定。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王怀英和张孝翔早已站在自家米行紧闭的大门外,伸长脖子,朝着长街的尽头不住张望。
七千石粮食。
不是小数目,光是装车,就得耗去大半天工夫。
晋商的车队,按约定该到了。
远处空寂的石板路上,终于传来了声响。
王怀英和张孝翔精神猛地一振。
两人几乎同时挺直了腰板,脸上瞬间挤出期待已久的笑容,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准备迎上前去。
然而,当那队人马转过街角,轮廓在晨雾中清晰起来时,王张二人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冰冻住,彻底僵死。
来的哪里是什么晋商的骡马车队。
当先一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形挺拔,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袍,腰间挎着腰刀,面容冷硬如铁石,正是守备府把总唐启正。
他身后,是一队沉默肃杀、披甲执锐的军士,以及几辆空空如也、专门用来拉货的军用大车。
王怀英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往前冲出几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唐把总,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们米行自己的粮,朝廷有王法!光天化日之下,就算是守备府,也不能强抢民粮吧。”
张孝翔也慌了神,赶紧扶着冰冷的门框才稳住发软的双腿,跟着喊道:“对啊,唐大人,这粮……这粮是有主的。”
唐启正勒住马缰,黑马打了个响鼻,停在米行门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惊慌失措的二人,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缓缓挤出一丝笑容。
他没有答话,只是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手腕一抖,纸张哗啦一声展开,递到了几乎站不稳的王怀英眼前。
王怀英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后脑勺,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
那纸上熟悉的字迹、清晰的条款、还有下方那鲜红刺眼的指印……每一个墨点都灼烧着他的眼睛。
正是昨日他与那位赵掌柜签下的售粮合约。
一字不差。
连他按手印时力道过猛留下的模糊印迹都一模一样。
“这……这……怎么在你手上?”王怀英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声音完全变了调,“这是安福居赵宗霖跟我们签的,你……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一个可怕的念头疯狂滋生。
唐启正依旧端坐马上:“赵掌柜已将此约所涉之粮,全数转卖于守备府。依此契约定,自今日起,这七千石粮,归守备府调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合约,语气平淡无波,“契约在此,条款分明。若二位掌柜后悔了,不愿交粮……”他嘴角那点冰冷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也无妨。按约,反悔一方,需十倍赔偿守备府损失。二位若是现在拿得出这笔银子,唐某立刻带人回去,向守备大人复命。”
“十……十倍?”王怀英踉跄着向后连退了三四步,要不是张孝翔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张孝翔自己也是双腿筛糠般抖个不停,全靠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两人眼中只剩下巨大的惊恐和绝望。
十倍,那就是两十多万两。
把他们两个连人带铺子所有身家都剐了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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