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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是张总兵让我做的

张治文听到“卫所军大营”五个字,脸色阴沉。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朝袁时泰一抱拳:“袁总督,既然涉及末将麾下,末将责无旁贷。请总督允我即刻回营彻查,把这个钉子揪出来。”

袁时泰点了点头。

张治文转身走到帐门口,对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名身着军纪官服色的将领迈步跨了进来。

张璟。

他一进帐,视线扫过在场诸人,三边总督袁时泰居中而坐,宣府总兵侯世禄在左,钦差冯全在右,按察副使林远侧席陪坐,往下是张家川、陈郇、秦如松、秦承勋等一众文武。

张璟心头一凛,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瞬。

这种阵仗,他在延绥镇当了十几年兵也没见过几次。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里走。

然后他看见了袁时泰身旁坐着的那个人。

沈烈。

张璟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认识沈烈的时候,沈烈还只是刚从黑河墩调过来的一个总旗,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甲,站在百户所的角落里,连话都插不上,那时候营里没人把这小总旗当回事,一个黑河墩来的破落户,能翻出什么浪?

可这才不到两年。

沈烈已是正五品千户,腰悬御赐佩刀,坐在袁时泰身旁谈笑风生,连宣府总兵都对他客客气气。

张璟心中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慨,既有对沈烈飞黄腾达的震惊,也有对自己当年没有跟此人结仇的庆幸。

他那时就看出沈烈不是寻常军户,如今果然应验了。

“张璟。”张治文的声音把他从震惊中拽了回来。

张治文把事情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立刻去查,不要惊动太多人。”

张璟领命而去。

他在营中做军纪官已有大半年,各营出入记录的底档都在他脑子里装着,查起来并不费事,不到半个时辰,他重新掀帘进了大帐,面色比出去时凝重了不止一倍。

“启禀袁总督。”张璟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沉,“末将已逐一核对了各营近三日的出入记录。前日夜间,各营登记在册的出营人员共十七人,其中十六人是奉命出营巡逻或传递军情,只有一人例外,榆林卫指挥佥事赵怀明麾下一名亲兵,登记的理由是侦查敌情。这名亲兵天快亮时才返回营中,回营时没有递交任何敌情禀帖,也没有向值守将领做过口头汇报。”

张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才把最后那句话吐了出来:“末将查问了当夜值守的哨长,那名亲兵回营时身上没有血迹。”

这句话一落地,帐中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出去侦查敌情,却连刀都没拔过,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他不是去侦查敌情,他是去送信。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坐在角落里的赵怀明。

赵怀明的脸色刷地变得煞白,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张家川和陈郇飞快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赵怀明是替他们办事的人,若是他扛不住,这把火随时可能烧到他们自己身上。

张治文站了起来。

张治文站起身来,目光钉在赵怀明脸上,声音冰冷:“赵怀明,你出来解释。你的亲兵前日出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何不向我禀报?说。”

赵怀明从座位上踉跄着站起来,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张指挥使,那日末将的亲兵只是出营探查草原敌情,确实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所以回营后才没有递交禀帖。末将怕惊扰了各营,所以才没有声张,这都是末将办事不周,末将知罪。”

他这番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放屁!”

秦如松霍然起身,左臂上缠着的绷带因为他剧烈的动作渗出了血迹。

那张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突出来,声音暴烈:“赵怀明!老夫那日突袭西翼,进攻方向只在前一天夜里跟袁总督一人说过,连我儿子都是临出发前才知道往哪打。第二天老上汗就在西翼布下了天罗地网,巴图鲁堵正面,博尔忽抄左翼,林丹巴图尔合围右翼,兀良哈部断我退路,四个台吉三面合围,时间掐得死死的,位置卡得准准的,这不是提前知道是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帐中嗡嗡作响:“老夫的亲兵死了几十个,侄子的战马被射成了筛子,我儿子差点没了父亲,你跟我说只是出营探查?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就是你泄的密!”

赵怀明浑身发颤,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慌乱:“秦大人,仅凭一个叛徒孙永芳的一面之词就说末将通敌,是不是太武断了?孙永芳是什么人?汉奸!他临死前乱咬人,就是想让我军内部互相猜疑,这是离间之计啊秦大人。”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孙永芳是在东翼战场被沈烈生擒的,供出了“卫所军大营”这条线索,赵怀明咬住这一点不放,虽然站不住脚,却也不是完全没有狡辩的空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侧席传了过来。

“赵怀明。”

沈烈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手指在佩刀的刀鞘上不紧不慢地叩着。

“老上汗在西翼布下的口袋阵,三路兵马调动,两千人以上的合围,时机精确到半个时辰之内,配合默契到三个台吉同时发动进攻。你告诉我,一个亲兵临时出营侦查,能侦查出什么来?他能在半夜里摸到草原大营,恰好偷听到老上汗的兵力部署,他要是有这个本事,老上汗的脑袋早就不在脖子上了。”

沈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刀鞘上轻轻一叩。

“这种情报不可能是临时侦察得来的。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战前就把秦大人的进攻路线和兵力配置送了出去。而你的亲兵在前日夜间以侦查敌情为名单独出营,天亮才回,回营后没有任何敌情报告。”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赵怀明的痛处,“时间对得上,行为对得上,结果也对得上。赵怀明,你就是那个内鬼。”

赵怀明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想反驳,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沈烈那番话把他所有的狡辩都堵死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里衣已经湿透了。

他想说出真相。

他想供出张家川。

可他看到张家川还坐在那里,阴沉着脸一不发,他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要张家川不倒,就还有拉他一把的可能。

可要是他把张家川供出来,以他对张家川的了解,这个人绝对会把他一脚踢开,让他做替罪羊。

他只能扛着。

袁时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苍老的脸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但他的目光在赵怀明身上停了很久,又在张家川和陈郇身上各停了极短的一瞬。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赵怀明一个被贬了品级的指挥佥事,没有兵权,没有地盘,在延绥镇混得灰头土脸,他犯不着冒诛九族的风险去给草原人通风报信。

他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动机。

那这营中谁有动机?

谁最不想让他袁时泰立下全功?

谁最害怕沈烈再添新功、在延绥镇的地位水涨船高?

谁跟汪永年穿一条裤子,阳奉阴违的事情干了一箩筐?

答案他心里清楚得很。

但他没有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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