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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是张总兵让我做的

赵怀明咬不出证据,张家川做事滴水不漏,不留文字不传旁人之耳,单凭赵怀明一张嘴,根本动不了一个延绥总兵和一个监军。

贸然发难,只会让这场军议变成一场互咬的烂仗,传出去反而会让朝廷觉得他袁时泰挟胜打压异己。

他要慢慢来。

袁时泰转过头,看向张家川:“张总兵,这件事你怎么看?”

张家川不得不站起来。

他端出总兵的架势,面上看不出半分心虚,声音沉稳郑重:“袁总督,末将以为这恐怕是草原的离间之计。我军大胜之际,若是因一面之词便怀疑自家将领,岂不是正中敌军下怀?孙永芳此人阴险狡诈,就是想让我军自相猜忌,自乱阵脚。若我等真的内斗起来,草原人做梦都能笑醒。”

沈烈冷笑了一声。

“张总兵。”沈烈抬起眼来看着他,字字如刀,“孙永芳一个书生汉奸,被俘之后为了多活几天恨不能连自己亲娘的坟都挖出来卖了。凌迟的刀子架到脖子上,他还能替老上汗守节?拿自己的命来玩离间计,张总兵未免太高看他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淡淡地扫过张家川僵硬的脸色。

“何况他供出来的人是赵怀明,又不是张总兵你。张总兵这么急着替他开脱,倒是让我有些好奇了。”

张家川被这句话噎得脸色一沉,嘴角抽动了两下,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

他不能发作,一发作就坐实了心虚。

他只能冷哼一声,把脸别到一边,不再接话。

“袁总督!”

秦承勋霍然起身。

这个年轻人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此战我选锋军骑兵阵亡数百人,我父亲身中三箭,若非沈千户及时杀到,我父子二人今天就没机会站在这里说话了!数百条人命,数百个兄弟,不能就这么白白算了。”

他单膝跪地,朝袁时泰抱拳,声音沙哑决绝:“末将恳请总督将赵怀明交由朝廷严查,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通敌叛国之人!”

袁时泰看着秦承勋那张年轻的面孔,又看了看秦如松左臂上,缓缓点了点头。

他转向赵怀明,声音骤然沉了下来:“赵怀明,本督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坦白交代,本督可以从轻发落,给你留一条活路。但若你执迷不悟,本督便将你交由朝廷下诏狱,北镇抚司的诏狱,你应该听过。到了那里,你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诏狱”两个字一出口,赵怀明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一样,彻底瘫软在地。

北镇抚司诏狱,那是大虞最黑暗的地方。

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横着出来,剩下的那一个也是生不如死。

各种酷刑的名目光是想一想就能让人尿裤子。

赵怀明当了这么多年兵,怎么可能没听过。

他嘶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绝望和恐惧:“是张家川!是张总兵让我做的!他说只要把秦如松的进攻路线告诉草原人,老上汗就会调兵去西翼,袁总督立不下全功,沈烈也立不下全功,他说这样对我们都有好处。我只是一时糊涂,被他的鬼话迷了心窍,袁总督饶命!张大人救我。”

张家川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凳子,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面色铁青,双眼圆睁,伸手指着地上瘫成一滩烂泥的赵怀明,声音暴烈如雷:“赵怀明!你血口喷人!本将身为延绥总兵,受朝廷厚恩,岂能行此不忠不义之事!你分明是自己通敌,事到临头还想拉本将垫背,袁总督明鉴,此獠用心歹毒,分明是想搅乱军心。”

袁时泰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张家川暴跳如雷的样子,又看着地上浑身发抖的赵怀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赵怀明,张总兵指使你的时候,可有证据?书信?旁人可曾听见?”

赵怀明愣了一瞬,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没有。那夜他把我叫到他营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亲口跟我说的,没有别人听见。”

袁时泰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

张家川做事果然滴水不漏,不留文字,不传第三人之耳。

赵怀明连攀咬都咬不住,蠢得让人无话可说。

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朝帐外亲卫挥了挥手:“来人,将赵怀明押下去,严加看守,择日送往京师交由朝廷审问。”

两名亲兵掀帘入帐,将瘫软如泥的赵怀明架起来拖了出去。

赵怀明的双腿在地上拖出两条湿痕,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什么,但已经没有人听得清了。

袁时泰转向张家川,语气依旧平和,甚至还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张总兵不必动怒,此事本督自会查个水落石出。是非黑白,总有分明的一日。总兵辛苦数日,先坐下说话。”

张家川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对上了袁时泰那双沉凝如渊的眼睛,后背不由得窜起一股凉气。

最终他只是狠狠剜了赵怀明被拖出去的方向一眼,弯腰扶起凳子,重新坐了回去。

他心中清楚,赵怀明这颗棋子废了,彻底废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袁时泰最后那句话,“是非黑白,自有分明的一日”。

这分明是在告诉他,账还没算完,我们慢慢来。

张家川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面上却不敢再露出半分破绽。

袁时泰从他身上收回目光,心中已是波澜翻涌。

草原大捷只是他此行的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借着这份捷报的东风,把汪永年留下的残党从延绥镇连根拔干净。

张家川、陈郇,这两个当年跟汪永年穿一条裤子、甩开他这个三边总督单独主持互市的人,现在还披着总兵和监军的皮,一时半刻动不得。

但刚才赵怀明咬出张家川的那一幕,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怀明的供词只是第一步。

他不动声色地朝林远递了一个眼色。

林远是个聪明人。

他跟了袁时泰多年,袁时泰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做什么。

他站起身来,不急不缓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张总兵,陈监军,林某记得战前有一桩约定。为了筹措大军出征的饷银,沈千户曾从黑河堡献出五百匹缴获的草原战马充作军饷。当时张总兵和陈监军曾亲笔签押了一份议定书,战后战利品,半数归属黑河堡。”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张家川和陈郇的脸上缓缓扫过,语气越发从容不迫:“如今大战已定,斩首四千余级,战马近五千匹,铁甲一千领,弓箭刀枪各两千有余。战利品堆积如山,清单张总兵方才已经念过了。林某以为,这份议定书,是时候兑现了。”

这话一出口,张家川和陈郇的脸色同时变了。

战利品,这可是此战最大的一块肥肉。

斩首四千余级,战马近五千匹,铁甲弓箭刀枪不计其数。这些东西不仅关系到财富的分配,更关系到捷报上怎么写。

谁的缴获最多,谁的功劳最大,直接决定了朝廷封赏的厚薄。

如果半数归了沈烈,那沈烈在这份捷报中的分量就会压过所有人,而他张家川和陈郇的功劳簿上便会少掉一大块。

这块肉,他们舍不得吐出来。

张家川压下心头的翻腾,冷声道:“林大人此差矣。那五百匹战马充饷,乃是战时权宜之计,并非正式的军需调拨。至于那份议定书,当时大战在即,箭在弦上,末将不过是权且应允以安军心,并未经过总兵衙门的正式批复。林大人以此为由要求将半数战利品划归沈烈,恐怕于理不合。”

陈郇也站起来附和,语气比张家川软一些,但骨子里的意思是一样的:“张总兵所极是。况且此战沈千户虽确有功绩,但这一仗是诸将合力之功,张总兵亲率骑兵冲锋在前,秦参将、戚参将、周参将各自率部浴血奋战,各营伤亡都不小。若将半数战利品尽归沈烈一人,寒了其他将士的心,恐怕不妥。袁总督,冯公公,此事还望三思。”

沈烈早已料到会有这个局面,他从袖中取出那份之前签订的议定书,白纸黑字摊在案上。

林远的签押赫然在目,张家川和陈郇的亲笔落款更是清清楚楚,想赖都赖不掉。

他字字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张总兵说这是权宜之计,可这议定书上,张总兵和陈监军的亲笔签押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一应手续齐全。大战在即,末将慨然献出五百匹战马,解了全军燃眉之急,当时张总兵是怎么说的?‘待大捷之后,战利品半数奉还黑河堡。’如今仗打赢了,斩首四千,缴获无数,张总兵就想翻脸不认这笔账?”

他的目光转向陈郇,语气又沉了一分:“陈监军说此战是诸将合力之功,这话没错。各营的伤亡和功劳,袁总督自有赏赐,朝廷自有封赏,一样都不会少。但这与议定书是两码事。五百匹战马是末将从黑河堡拿出来的,是黑河堡的家底,不是朝廷的调拨。拿了人家的东西,打了胜仗就想赖账,陈监军,这理说到哪里去都站不住脚。”

沈烈把议定书往前推了推,目光从张家川和陈郇脸上扫过,最后转向袁时泰和冯全,一字一顿地说:“白纸黑字,天地可鉴。张总兵,陈监军,当着袁总督、侯总兵和冯公公的面,这份议定书,二位大人恐怕赖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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