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永芳猛地抬起头，他声音嘶哑急促，几乎要扑到沈烈脚边，“我说，我把内鬼供出来。沈千户，你说话，要算数。”

沈烈没动。

月光从偏帐缝隙里漏下，正好落在他横置膝上的雁翎刀。

他语气平淡，“我沈烈，一口唾沫一颗钉。应了你的，少不了。但，”他话音微微一顿，“要是你嘴里少蹦出一个有用的字……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平静的威胁，比咆哮更让人胆寒。

孙永芳剧烈地喘息着，拼命想从这张年轻却冷硬如铁的面孔上找到一丝破绽。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终于开口，“那个射箭传信的骑兵，动作快得像草原上的沙狐，穿了草原的袍子，可瞒不过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我在海岩汗帐下混了半辈子，看人……从没走眼。他拨马掉头那一下……身子是往后坐的。大虞边军练的是夹镫骑术，身子得往前倾发力，草原人……是贴鞍借力。就这一下，我敢拿脑袋担保。”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生怕沈烈不信。

沈烈依旧面无表情，只有搭在刀鞘上的食指，无声地敲击了一下冰冷的金属。

这细微的动作，却让孙永芳如同得了鼓励，语速更快：

“我立刻派了最机灵的探子，远远吊着他，那家伙滑得像泥鳅，在营盘外面兜了快半个时辰的圈子，才往自己窝里钻。他再鬼……也想不到我会在自家营门外头……埋了眼睛。”

“最后他溜进去的地方，是虞军南边的大营，插着卫所军的认旗。进去……就再没冒头。”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沈烈，一字一顿：

“就是张治文张的部队，最先冲上去……硬扛察哈尔部的卫所军。”

沈烈敲击刀鞘的手指，骤然停住。

静。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吞噬了小小的偏帐。

“我……我把知道的……全倒出来了！”孙永芳的声音陡然拔高，“沈千户，你答应过的，给我个痛快，现在就杀了我。”

沈烈缓缓站起身。

他微微俯身，目光垂落，字字如冰珠砸落：

“孙永芳。互市骗局，是你主谋。突袭偏头关，是你策划。偏头关守将邱世贤，和他麾下七百儿郎的血债，你身上背得够重了。”他直起身，语气毫无波澜，“袁总督有令，要将你押解进京，明正典刑。你的命，现在轮不到我来取。”

孙永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茫然地张着嘴，似乎没听懂。

“我答应你的事，”沈烈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是留你全尸的条件，换你供出内鬼。现在，我说完了。”

他顿了顿，看着孙永芳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至于你被押进京后，是千刀万剐还是绞刑弃市……那是朝廷的法度，朝廷的刀。跟我沈烈，再无半分干系。”

“啊！”孙永芳发出一声凄厉惨嚎，“沈烈，你……你骗我，你而无信。我供出了内鬼，我帮了你，你这叫以怨报德！”

他拼命挣扎着想抬起头，却被旁边一直按刀而立的赵破夷，用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按住后颈。

沈烈走到偏帐门口，撩开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清冷的月光斜斜照进来，将他半边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另外半边则隐在浓重的阴影里。

他没有回头，只有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回：

“以怨报德？孙军师，这世间，若以德报怨，那又该拿什么去报德？”

他的声音平静，“你替海岩汗出谋划策，算计边关，可曾有一刻想过，偏头关下那七百具尸骸，也曾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家中，是否也有妻儿老小在倚门悬望？你身上的血债，不是供出一个名字就能洗刷干净的。有些罪，”

他最后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只能拿命来填，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话音落下，帘子在他身后合拢，彻底隔绝了帐内孙永芳那绝望到极点的嘶嚎呜咽。

府谷城外，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巨大的牛油火把噼啪作响，胜利的喜悦如同浓烈的酒气，弥漫在空气里。

三边总督袁时泰高坐主位，花白的须发在跃动的火光中微微泛着银光，连日征战的疲惫被一种松弛的畅快取代，眼角眉梢都舒展着。

宣府总兵侯世禄卸了沉重铁甲，只着一身常服，坐在他身侧下首，正端着一碗温酒慢慢啜饮，眼神锐利依旧，带着沙场宿将的沉稳。

冯全坐在袁时泰另一侧，微阖着双目，似在养神。

帐中左右两侧，几乎囊括了此战所有的重要将领：林远、张治文、徐百川、张家川、陈郇、赵怀明、左臂还吊着的秦如松和他身后侍立的秦承恩、秦承勋兄弟、一身血腥气未散的佟汉邦、周明澈、戚澄、秦崇德……众人虽未卸甲，甲胄上刀痕箭孔犹在，但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动。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足以让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忘却疲惫。

负责清点战果的张家川率先起身，声音洪亮，手中摊开的清单仿佛重若千钧：

“禀总督，大捷，前所未有之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