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朗声报出一个个令人血脉贲张的数字，“此役，共斩获草原首级四千三百余，缴获完好战马四千八百匹，精铁重甲一千零五十领，皮甲两千三百副，弓弩两千一百张，各色刀枪兵刃无算。”

每一个数字报出，都引来帐中一阵压抑的低呼和灼热的目光。

这是实打实的功勋。

是永熙朝以来，对抗草原最辉煌的战果，足以彪炳史册。

袁时泰脸上笑意更深，接过张家川恭敬递上的清册，随手翻了翻，指尖在那些墨迹未干的数字上轻轻掠过，满意之色溢于表。

这一仗打完，他这三边总督的位置，才算真正坐稳坐实。

当日从庆阳府星夜驰援时的忧心忡忡，此刻尽数化作了志得意满。

这份捷报如何写，功劳如何分派，谁为首功，谁为协战，每一个名字的排列，都将决定着帐中许多人未来的锦绣前程。

不过，老谋深算如他，此刻并不急于定夺，只是将那本沉甸甸的功劳簿轻轻合上，置于案角，目光状似无意地投向了帐门方向。

恰在此时，帐帘被一只手掀开。

沈烈大步走了进来。

他卸下腰间的雁翎刀，交给帐前亲兵。

他的目光在满帐将领脸上飞快地扫过，在张家川和陈郇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瞬，快得让人难以察觉，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径直走到袁时泰帅案前，抱拳行礼，甲叶铿锵作响：

“末将沈烈，参见总督。”

袁时泰的目光落在沈烈身上，那份沉稳内敛的赞赏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没有立刻让沈烈起身，反而侧过身，对着身旁的侯世禄，脸上带着一种长辈向至交夸耀自家麒麟儿的由衷自豪：

“侯总兵，你久在宣府，想必也听过他的名字。此子便是沈烈。”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帐，“野狼谷，他率数百残兵，硬生生啃掉了血狼旗那帮凶徒，井儿关，又是他，带着几百号人，把鲜卑宇文部的三千铁骑给包了圆。黑河堡，一座孤堡，他扛着鲜卑六千精锐整整三日狂攻。今日一战，突袭瓦剌大营，连破三寨，阵斩瓦剌主将也先。此战首功，非他莫属！”

袁时泰顿了顿，环视帐中诸将，语气斩钉截铁，“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三边总督大半的功劳，都是这小子用命替我挣回来的。”

侯世禄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

他早闻沈烈之名，但今日亲见其浴血风姿，又听袁时泰亲口历数这一桩桩骇人战绩，饶是他戎马半生，见惯豪杰，心头也不禁掀起惊涛骇浪。

一个边镇千户，竟能让一位二品封疆大吏如此不吝溢美之词，甚至不惜以自身功名为其铺路？

这份看重，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

他放下酒碗，朝着沈烈郑重地拱了拱手，简意赅，却重若千钧：

“沈将军，名不虚传，侯某佩服。”

这一声“将军”，已然超越了沈烈此刻的千户身份，是沙场老将对真正强者最直接的认可。

帐中诸将神色各异。

秦如松咧嘴无声地笑了笑，满是血污的脸上尽是“老子早就知道”的得意。

秦承恩、秦承勋兄弟更是与有荣焉，挺直了腰板。

佟汉邦看着沈烈，眼中战意与钦佩交织。

张家川捧着功劳簿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陈郇低头抿了口酒，眼神闪烁。

赵怀明则下意识地避开了沈烈的目光。

袁时泰的夸赞告一段落，沈烈面上却无半分骄矜之色，仿佛那些惊天动地的战绩只是寻常小事。

他等袁时泰话音落下，才再次抱拳，“禀总督，末将已提审叛贼孙永芳，取得口供。”他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

“战前，以密信箭矢向老上汗泄露秦帅西翼进攻方向，致使我军险些功亏一篑的内鬼奸细，就在我卫所军之中。”

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的谈笑，所有的喜悦，所有的功勋盘算，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时间仿佛停滞，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而坐在角落的赵怀明，脸色已经难看得如同死人，比地上摔碎的玉镇纸还要惨白。

冷汗，正顺着他的鬓角悄然滑落。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