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秦如松被围,老上汗拄着弯刀立在望楼上,连日来压在他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一松。
鲜卑部覆灭的消息曾让他彻夜难眠,六千精锐,五姓首领,就这么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千户给活活吞了。
他甚至做梦都会梦见那面沈字认旗,梦见慕容仇血淋淋的人头挂在黑河堡的旗杆上。
但此刻,西翼的战局让他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猛地转过身来,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股虞军是新到的生力军!他们以为我军会因那封信而退兵,绝不会想到本王反而布下了口袋阵!只要全歼了这支骑兵,虞军的士气就彻底垮了!传令,让巴图鲁、博尔忽、林丹巴图尔加紧围攻,不许放走一个!”
另一侧的望楼上,袁时泰扶着栏杆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草原人怎么会知道秦如松要从西翼突袭?
眼前这个口袋阵分明是专门为秦如松量身定做的:三个部落的骑兵早在西翼密林中设伏,兀良哈部堵退路,科尔沁部包抄左翼,察哈尔部合围右翼,配合之默契,时机之精准,绝非临时起意。
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不祥的预感,军中有人泄密。
但此刻已无暇深究。
一旦秦如松战死,这支三千选锋军全军覆没,对整个虞军的士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更何况秦如松如今是陕西省指挥使司副使,正儿八经的从三品大员,他要是折在这里,自己这个三边总督怎么跟朝廷交代?
“传令佟汉邦,不惜一切代价击穿瓦剌部防线,策应秦如松突围!”
传令兵飞马而去。
袁时泰死死盯着西翼那片被尘烟吞没的战场,听见远处的喊杀声里隐隐传来了川军的白杆枪撞击铁甲的声音,听见了张治文部火器轮射的轰鸣,但都被西翼越来越密的号角声压了下去。
瓦剌部已经把最后一批预备骑兵全部投入了战场,佟汉邦的辽东铁骑虽然悍勇无双,却像撞上了一堵用人肉筑成的墙,每一次冲锋都被数倍于己的敌军死死顶回来。
秦承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死死盯着西翼那片被尘烟和喊杀声吞没的战场,秦如松的将旗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三个部落的骑兵像三把铁钳一样越收越紧。
“不能再等了!”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前蹄腾空,“沈千户,你要是还不敢上,那我就自己带兵冲出去!我叔父那边快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沈烈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冰冷至极,一下子把秦承恩后面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秦大人临走时把指挥权交给我,你没听见?”沈烈催马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秦大人是我老上司,秦承勋是我的结拜兄弟,你觉得我会不救他父亲?但战场上只有一个指挥官,那就是我。你要是再敢擅自行动,就算你是秦大人的亲侄子,我也定斩不饶。”
秦承恩一时语塞。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沈烈身后,赵破夷和唐启正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刀柄上,那群刚从黑河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正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看着他。
秦承恩毫不怀疑,只要他再催一下马,这群人绝对敢动手。
他身后有两千步军,却被这几十个人的气势压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终于咬着牙将马勒住了。
“听明白了?”
“……明白。”秦承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沈烈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战场。
佟汉邦的辽东铁骑正和瓦剌部绞杀成一团,铁甲骑兵冲锋时如同一面铁墙碾过旷野,可惜人数太少,被也先的数倍兵力死死缠住;战场中央,金帐旗的重甲骑兵简直就是一群铁铸的猛兽,川军和卫所军的火器虽然凶猛,却只能勉强维持防线不被突破;而西翼的选锋军圆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缩。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每一息都像是在秦承恩的心上割一刀,他能看见叔父的将旗还在苦苦支撑,能看见包围圈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可沈烈就是不动,安静得可怕。
直到战场上出现了那个变化:瓦剌部的营寨中,最后一支骑兵动了,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草原,朝佟汉邦的方向疾驰而去。
瓦剌大营,彻底空了。
沈烈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冷的锐光,老上汗这只老狐狸,太想赢这一仗了,大营里除了亲卫,已经没有别的预备队可用。
他缓缓拔出佩刀。
“听清楚,突进去之后没有命令不许停,不许收刀,不许捡战利品。人必带血,马必喘汗!人人死战,只许前进,不许后退!”他拨转马头,刀锋朝瓦剌大营的方向一指,声音骤然拔高,“今日我们要让老上汗知道,我大虞边军的刀锋究竟利不利!”
“死战!”赵破夷拔刀嘶吼。
“死战!”两千人齐声怒吼,刀枪高举如林,刀锋和枪尖在日光下连成一片起伏的铁浪。
沈烈一马当先,马蹄踏碎了草浪,朝着瓦剌大营直扑而去。
赵破夷和唐启正紧随两侧,黑河军骑兵成品字形突在最前,铁蹄声密集如鼓点,两千步军如同一柄被压抑了太久的铁锤,狠狠砸向草原的咽喉。
瓦剌大营的寨墙上,守兵们远远看见了这支疾驰而来的队伍,穿的是鲜卑部的铠甲,打的是慕容部的旗号。
一个守兵趴在寨墙上朝他们挥手,扯着嗓子喊道:“鲜卑部的兄弟!你们怎么跑这边来了?慕容首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