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众人听到一个三边总督如此夸奖一个千户，心中既羡慕又不得不服气。

从野狼谷到黑河堡，沈烈的每一场仗都是拿命拼出来的，都是真刀真枪打给所有人看的。

这份战功，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远仍有些不放心，开口道：“袁督，沈烈虽能打，鲜卑人毕竟多达数千，赵大人也在城中。是不是该速速派兵增援，确保万无一失？”

“本督早已安排妥当。”袁时泰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从容，“秦如松副指挥使已率三千精锐星夜兼程驰援黑河堡，最迟两日便可抵达。届时秦如松与沈烈里应外合，全歼鲜卑偏师便不是难事。然后沈烈和秦如松率部北上，与我们的主力在神木城下会合。而我军的目标，则是在这两日之内将草原主力死死拖在此地，等各路兵马全部到位。到时候，我们就把这数万草原骑兵，彻底留在关内。”

与此同时，黑河堡。

经过一日的激战，战场上暂时恢复了平静。

鲜卑人退到了护城河对岸重新整队，黑河堡的守军们趁这宝贵的间隙抓紧休整。

伤员被抬到藏兵洞外的临时医护点，姬明凰带着数十名医护队的妇女穿梭其间，烧酒洗伤口，麻布包扎，动作熟练而沉稳。

她的简易皮甲上沾满了伤兵的血，木簪早已松动，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但她顾不上擦，只是从一个伤兵走向另一个伤兵，柔声安慰着那些被铅弹和箭矢撕裂了皮肉的年轻面孔。

赵启星亲自从主堡走出来慰问伤兵。

这位老御史的官袍下摆沾上了泥土和血迹，却毫不在意，挨个走过每一张简陋的担架，对每一个伤兵拱手致意。

他在一个被箭矢射穿了手臂的年轻士兵面前停下，那士兵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赵启星轻轻按住了肩膀：“不必多礼。你们今日在黑河堡打出了虞军的风骨，好好养伤，朝廷不会亏待你们。”

赵启星走到沈烈面前，看着这个浑身沾满硝烟的年轻千户，不由得生出几分由衷的钦佩：“沈烈，你这般勇猛善战，老夫为官多年，未曾见过。此战过后，老夫必当亲笔为你在陛下面前奏功。”

“赵大人过誉了。”沈烈将佩刀搁在矮墙上，目光扫过壕沟间那些还在冒烟的焦黑尸体和断裂的盾车残骸，“今日之战，我军阵亡三十余人，伤五十余人。鲜卑人遗尸不下数百具。但他们的主力还在，明日必会卷土重来。”

“还能守多久？”

“火药已消耗四千余斤，将近一半。铅子和弓箭也消耗了近三分之一。赤雷坛还剩下最后三十罐。粮食和饮水倒是充足，撑两日，没有问题。”沈烈平静道。

他望向河对岸那片重新燃起篝火的鲜卑营地，目光微微沉了一下，“我军伤亡虽不大，但将士们已连续激战了一日，体力消耗极大。今夜必须抓紧休整，明日恐怕才是真正恶战的开始。”

赵启星微微颔首。

“你有什么需要老夫做的，尽管开口。”

“请赵大人回堡休息。明日鲜卑人的进攻会更凶猛，末将需要赵大人坐镇主堡，稳住军心。”

赵启星深深地看了沈烈一眼，不再多，转身朝主堡走去。

他知道沈烈是在保护他，但他也知道，自己在这座堡城里最大的作用，便是让每一个守军都知道，钦差大臣和他们在一起，朝廷没有抛弃他们。

夜渐渐深了，黑河堡的士兵们轮流靠在矮墙后方合眼打盹，伙头兵将热好的粟米粥送到阵地上。

赵破夷带着骑兵们在校场上抓紧喂马、磨刀、检查火器。

邓应蹲在灭虏堡的垛口后面，借着火把的光芒清点剩余的弗朗机子铳。

而在镇虏堡北侧的山坡上，夜色掩盖了一切。

这片山坡地势陡峭，遍布嶙峋的乱石和灌木丛，白天看上去根本不适合兵力展开。

慕容仇从未在这个方向发起过进攻，沈烈也只在这里布置了少量警戒哨，因为按照常理，没人会选择从这片山坡仰攻一座棱堡。

但段匹禅咽不下白天的恶气。

他的铁盾队被沈烈的赤雷坛烧成了焦炭，段氏部落最精锐的突破手几乎全军覆没。

他散出斥候沿着黑河堡外围搜索，寻找沈烈防线上的任何一处破绽。

斥候在镇虏堡北侧的山坡上发现，这片山坡虽然陡峭，但乱石和灌木丛提供了天然的隐蔽路径。

最关键的是，山坡顶端距离镇虏堡的北墙只有不到五十步，而沈烈在这里只放了几个警戒哨。

段匹禅将这个消息带回了中军大帐。

慕容仇听完久久没有说话，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亲自挑选了三百名最精锐的战士。

他们卸下铁甲换上轻便皮袍，弯刀涂黑防止反光，手脚并用在夜色中沿着山坡的背阴面悄然攀爬。

五十步的距离，在白天不过是一个冲锋的工夫，在夜晚却需要小半个时辰，每一块石头都可能松动滚落，每一丛灌木都可能绊住脚踝。

但他们是段匹禅麾下最精锐的勇士，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停下。

灭虏堡的垛口上守军刚刚轮换完岗，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微微跳动。

没有人注意到那片漆黑的山坡上，正有三百个黑影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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